“大概还在医生那里,估计很快会回来。”一边听着服务生这般报告,金彩玲最初反映于脸上的惊诧很快就被思索取代,见已经注射完毕的护士点头示意着告辞而去,她继而就吩咐服务生:“这里有我,你也回自己的岗位上去吧。”
很快,休息室里便恢复死一般的沉寂,这沉静让金彩玲“请问你到底是来找谁”的问话显得深沉又放大。在这样的提问下,使拘谨地下得床来的迟欣荣备感压抑和窒息,她面色越加尴尬地低眉垂眼,嘴也像被封住了说不出话来。
看了这番情形,金彩玲就略微抬高了声音对她道:“看来——你知道我是谁。没猜错的话,你是来找崔启明的吧?”见对方默默站在那里仍一言不发,金彩玲就毫无表情地说道,“这么说,我们得换个地方谈谈,我会告诉你关于他的详细情况。”说着,她不由分说,带对方出门直奔电梯间再到自己的办公室。
所以,等封明灿回来,大堂值班休息室里已经人去屋空。
“把茶放在那里,这里没你的事儿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金彩玲见高媛已将两杯热茶分别放置在自己的老板台和靠墙的沙发茶几上,就这样吩咐道。助理悄然掩门退去。这时金彩玲也将自己的羽绒外套脱掉挂于衣帽架上,特意将房门再关闭了一下。然后才对进得房间一直就呆站在屋门一角的迟欣荣说:“你也可以坐。说吧,你和崔启明——怎么回事?你们在哪儿、怎么认识的。从认识到现在的事儿,全说出来。”说罢这番话,金彩玲双手交叉叠于胸前,以颇平静的表情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一副睥睨自信的姿态。
对着眼前这位神气活现的女人,迟欣荣自然是自惭形秽,心下早畏惧地矮了三分。要不是距此不远处有自己的一个宝贝儿子在精神支撑,她大概早馁顿得撑不起身架了。面对金彩玲咄咄地注视,她不得不嗫嚅地说出了对方所有想知道的情况大概——自己和崔启明的偶遇、相处、生子,当然还有斜对过街巷内的咖啡屋……直到最后又再次执拗地支吾:“听封经理说,崔启明他生了重病,到底——他得了什么病,我想知道。”
“凭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得告诉你什么!”金彩玲终于改换了一个姿势叉腰站立。刚才在听眼前这个女人回答自己问题的时候,她的心是怎样超常地起伏波动,逼她甚至要抓狂到暴跳。但为了知道更多的一切,她勉强克制着自己,假装平静淡定,甚至摆出一副大度雍容的姿态。现在既然知道了差不多她所该知道的一切,也就知道自己早前有多么地蠢笨、多么地窝囊可笑——居然让眼前这么个说不上有多少名堂的小女人长时间自由自在地和自己共享一个男人。
真是奇耻大辱。她甚至在心里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骂自己、恨自己。
直到对方还在自己的面前追问她的所谓“情夫”病况究竟,她就觉得自己差不多成了不停输进气体的皮囊般憋得要爆炸了。于是她在讥嘲地反问了对方之后,就停止踱步,站到对方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开弓,饱抽了一通对方的耳光,只打得对方趔趄着倒向了地毯,就势又用自己那双穿了硬底高跟鞋的双脚再朝对方的臀部狠狠地踹得累了,方才歇手。
去端起桌上的茶狠狠灌了两口,金彩玲似乎要把什么吞进肚里去一般。
然后,她再在地毯上踱步,这是她情绪激动或做重大思考决策时的惯常举动。只是现在,她的步伐变得病态而凌乱,她感觉出自己的双手在瑟瑟地颤抖,她的心经历着有生以来最强烈的震撼失率。所以,当畏缩于地的迟欣荣终于说:“你打人!当个老板有什么了不起!你凭什么打人?”以示抗议时,她一时竟发不得声,只以蔑视冷笑应对。直等回到自己的老板椅上坐了,再啜了几口茶,才略微镇定住自己。镇定下来的金彩玲就舌如利刃,像毒蛇喷洒口液了。她望着依然萎靡于地的女人冷笑:“凭什么打你,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我当老板没什么了不起,就像世人嘲讽的,隔墙扔块砖头,保不准就砸着一半个老板、经理什么的。可你呢?做‘二奶’、‘小三儿’就了不起吗?不也同样是一根电线杆倒了,就保不准砸倒个‘小三儿’吗?亏你还有资格问我凭什么打你。告诉你,打是轻了,老娘倒退十年的力气,我今天就让你‘扁’在地上。不过,我也真嫌脏了自己的手。”
这样说着,金彩玲仿佛真嫌恶起自己才扇了人耳光的手来,立即起身去洗漱间将手哗哗冲洗,然后扯了纸巾擦过,这才回到老板椅上坐定,才像真抗击过最初的震怒带给自己的强烈冲击,情绪勉强平静下来,逼大脑思考应对。
是啊,她金彩玲毕竟是大酒店的老总,不是街巷里普通的怨女泼妇。
当她想到自己的房门随时可能被前来请示工作的人员打响时,那招致狼狈的,恐怕不单是眼前堆在地上的女人,更是自己。还有,也许应该让自己有更多的冷静思考空间,如何更有效惩治对方。那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把眼前这个女人尽早打发走才是明智。这样想过之后,金彩玲就冷冷地对对面的女人说:“怎么着,你还想让我招待你吃午间大餐吗?去洗手间把你的衣裳头脸儿捋整齐,然后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那声音冷峻威严,给人直觉就是不可违拗地执行。迟欣荣窸窣地爬起来去洗手间,将眼泪抹去,披散的头发整整拢,当她踟蹰着经过外间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主人冷冷地像对桌椅发号施令:“你找的人——他还活着。
想知道别的事,回去等他自己打电话告诉你。记住,从我的酒店要像人一样出去,走左手楼梯的侧门,再不要和任何人打招呼。”
迟欣荣好像就是为了这最后几句话而来的。虽然吃了顿不堪的皮肉之苦,她无话可说,没必要再作停留。
她似乎在喉结深处咕哝了一声:“那我走了!”就秋后霜打的庄稼一般,蔫蔫地离开了金彩玲的办公室。
“渣男——吃软饭的人渣,做下这等偷鸡摸狗的事,他倒蛮有一手。”
独自留在房间的金彩玲,刚刚还站在临街的窗前,目不转睛地去察看酒店侧门的出口处,直到看见小个子女人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汇入街道人来人往的人流,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转身来,就从牙缝里挤出这般连珠炮的不堪詈骂。骂过了男人,再骂自己真是傻到了家!最后是骂拴牢:“这个下作的畜生王八羔子!上台面的事一样做不出,如今可干了一件好事儿——让这对狗男女终于现了原形——有种的你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姓崔的毒死算了,这种没了心肝的男人就该让他下十八层地狱……”
大概是因为说起“地狱”。金彩玲立马就想起了那供龛之上的释迦牟尼佛祖。就像溺水的人遇到稻草,沉沉暗夜中的路人看见了光明,她立马去洗手间将妆容弄得齐整,就到里间的佛龛前虔诚恭敬地燃香跪拜,然后默念祷告一番。至于她祈祷的内容没人猜得出。总之,她在最后合掌虔诚地祭拜默诵“阿弥陀佛”之后,终于像完成一番隆重的功业般,带着希冀和满足的心态走出龛房圣地。
现在,金彩玲的情绪当真淡定平静了不少,以致在接下来的与两三个下属或客户的往来交谈中,语态竟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谈笑风生了。就是在最后为崔启明去拿取手机充电器,还有回家用午餐的过程中,她甚至都表现得一如往常的波澜不惊。
直到午餐用毕,他们夫妇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她才用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口吻告知对方:“认识一位叫迟欣荣的女人吗?她们母子挺牵挂你的死活,手机充上电之后,你应该知道做什么吧!?”说罢,看也不看对方,金彩玲又拿起外套围巾穿戴起来,去和母亲家政嫂招呼过,就径自出门了。
不用说,留在房间内的崔启明,像再次中毒般,脸变得死灰一样白。
他翕动着嘴巴一时不知该表达什么,原来满肚子的俏皮话都遁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