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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悍记(第1页)

驯悍记

W·Q·奥查逊C·W·夏普“悍妇”凯瑟丽娜是帕度亚一个富绅巴普提斯塔的大女儿。她性情暴躁,骂起人来嗓门特高,如此难以驯服,在帕度亚没有人比“悍妇凯瑟丽娜”更有名了。这位姑娘似乎很难,其实是不可能找到一个男人敢冒险娶她作妻子。因此,对许多条件出众的人来向性情温柔的妹妹比恩卡求婚,巴普提斯塔都拖延着没表示同意,为此他挨了不少埋怨。他还以此为借口将所有向比恩卡求婚的人拒之门外,他的理由是,得先把她大姐嫁出去,他们才能自由地向年轻的比恩卡求婚。

碰巧有一位叫彼特鲁乔的绅士,特意为自己找一位妻子来到帕度亚。关于凯瑟丽娜脾气乖张暴躁的传闻,并没有使他失去勇气。听说她家境充裕,人又长得漂亮,他就决定要娶这个有名的悍妇,把她驯服成一个温柔顺从、容易管教的妻子。办这件费力的差事,除了彼特鲁乔,也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因为他的性情跟凯瑟丽娜一样难以驯服。但他是个富于睿智、心性最愉悦的幽默家,聪明绝顶,善于判断。他特别懂得如何在他心情极其平静的时候,装出一副暴怒的神情,而他自己却为装出来的气愤发笑。因为他天性是个无忧无虑、随遇而安的人。他在娶了凯瑟丽娜以后装出来的粗暴神情,完全是闹着玩儿,或者更恰当地说,是因为他以出色的判断力看出,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即只有用跟凯瑟丽娜一样的粗暴脾气,才能驯服她。

然后,彼特鲁乔就来向悍妇凯瑟丽娜求爱了。他先请求她的父亲巴普提斯塔,允许他向他“温顺的女儿凯瑟丽娜”(彼特鲁乔这样称呼她)求婚。彼特鲁乔狡黠地说,听说这位小姐性情腼腆,温柔文雅,他是专门从维洛那跑到这里来向她求婚。尽管凯瑟丽娜的父亲希望把她嫁出去,却不得不承认凯瑟丽娜的性情跟彼特鲁乔所说的不一样。这话很快得到印证,一看就知道她有多温顺,因为教她音乐的老师冲进房来,抱怨他的学生,也就是那个“温顺的凯瑟丽娜”,嫌他竟敢对她的演奏挑毛病,用琉特琴把他脑袋打破了。听到这儿,彼特鲁乔说:“好一个勇敢的少女!我比以前更爱她了,很想跟她聊聊。”他催促老绅士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说:“巴普提斯塔先生,我商务繁忙,不能天天来求婚。您知道我的父亲,他已经去世了,土地财产都留给了我。那请您告诉我,如果我能得到您女儿的爱,您愿拿什么作陪嫁?”

尽管巴普提斯塔觉得这个求婚者言辞有些唐突生硬,但他巴不得赶紧把凯瑟丽娜嫁出去,便回答说,准备给她两万克郎作陪嫁,他死的时候再给她分一半土地。这场奇怪的婚姻就这样很快谈妥了。巴普提斯塔进去告诉他那个脾气暴躁的女儿,有人来向她求婚了,叫她到彼特鲁乔跟前,来听他向她求婚。

与此同时,彼特鲁乔心里正盘算着应以什么样的方式求婚。他说:“等她来了,我求婚的时候得提点儿精神。如果她骂我,我就说她唱得像夜莺一样甜美;如果她对我绷着脸,我就说她清丽得像刚沾湿了露水的玫瑰;如果她一言不发,我就称赞她富于雄辩的口才;如果她让我走,我就向她致谢,好像她让我跟她已经呆了一个星期。”

话音未落,盛气凌人的凯瑟丽娜进来了。彼特鲁乔首先跟她打招呼:“早晨好,凯特,我听说这就是你的名字。”

凯瑟丽娜不喜欢这样直率的称呼,鄙夷地说:“不论谁跟我说话,都是叫我凯瑟丽娜。”

“你说谎,”求爱的人回答说,“你叫真率的凯特,也叫活泼的凯特,人们有时也叫你‘悍妇凯特’。可是,凯特,你是基督教世界最漂亮的凯特。因此,我在所有的城镇里都听到人家称赞你性情温顺。我是特来向你求婚,请你作我的妻子。”

这真是一场奇妙的求婚。凯瑟丽娜气得大声嚷嚷,显示出她赢得“悍妇”的美誉有多么恰如其分,而他却仍然赞美她甜蜜可爱,谦恭有礼。最后,听到她父亲来了,为尽早结束这场求婚,他说:“亲爱的凯瑟丽娜,我们别扯这些闲话耽误工夫了,你父亲已经答应把你嫁给我,陪嫁都谈妥了,不管你是否愿意,我都要娶你。”

正说着,巴普提斯塔走进来。彼特鲁乔说他女儿对他很热情,已经答应下星期天跟他结婚。凯瑟丽娜矢口否认,说她宁愿看到他在星期天被绞死,并责备父亲不该让她跟彼特鲁乔这样一个疯狂的恶棍结婚。彼特鲁乔请她父亲对她这些气话不必在意,因为让她在父亲面前显出对这门婚事的不满意,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他觉得她特别的温柔,对他充满了深情。然后,他对凯瑟丽娜说:“凯特,把你的手给我,让我吻吻。我要去威尼斯,给你买咱们结婚那天穿的上好的礼服。岳父,您就准备筵席,邀请参加婚礼的客人吧!我一定把戒指、精美的饰物和华贵的衣服都准备好,把我的凯瑟丽娜打扮得楚楚动人。凯特,吻我,咱们星期天就要结婚了。”

星期天,所有参加婚礼的客人都到齐了,但等了好久,也不见彼特鲁乔露面。凯瑟丽娜气得直哭,她以为彼特鲁乔只不过是跟她闹着玩儿。最后,他总算出现了。可他答应给凯瑟丽娜新娘子买的那些衣服、饰物,却一件也没带来。他自己穿戴得也不像个新郎,衣服凌乱,古里古怪的,好像他是故意要拿这庄重的婚礼开玩笑。他的仆人和他们骑的马,也都打扮得滑稽可笑,不伦不类。

但无论谁劝,都说服不了彼特鲁乔换衣服。他说,凯瑟丽娜嫁的是他本人,又不是他的衣服。争辩半天也是徒劳,他们只好去教堂了。在教堂里,他仍然是一副疯狂的样子。当神父问彼特鲁乔是否愿意娶凯瑟丽娜为妻,他特别大声地发誓说“愿意”,吓得神父把圣书都掉在了地上。神父正弯腰去捡,这个头脑发疯的新郎又上去打了他一拳,把神父和书都打在地上。在整个婚礼进行的过程中,彼特鲁乔一直跺着脚,诅咒发誓,把性情暴烈的凯瑟丽娜吓得浑身哆嗦。婚礼结束以后,还没走出教堂,他又吩咐把酒拿来,扯开喉咙向客人们敬酒,还把一块在杯子底儿上浸满了酒的面包片扔到教堂司事的脸上。他对这个怪异举动的唯一解释是,因为那个司事胡子长得稀疏,显出一副饿态,那块浸了酒的面包片好像是在他喝酒时向他讨来的。像这样疯狂的婚礼,真是亘古未见。但彼特鲁乔的这些疯狂举动都是装的,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能更好地实现驯服他那脾气暴躁的妻子的计策。

巴普提斯塔摆下了一席丰盛的婚宴。但当他们刚从教堂回来,彼特鲁乔就一把抓住凯瑟丽娜,宣布要马上带老婆回家。不管岳父如何抗议,也不管气极了的凯瑟丽娜怎么骂,他就是执意不改,还说老公有权由着性子随便处置自己的老婆。他催促凯瑟丽娜赶紧上路了,显得如此大胆和坚决,以至于没人敢试着阻拦一下。

彼特鲁乔故意给妻子挑了一匹瘦骨嶙峋的马,他和他仆人骑的马也瘦弱不堪。他们走的路崎岖不平,布满了泥泞。每当驮着凯瑟丽娜的那匹马东倒西歪,几乎是费力地挪动着四蹄,彼特鲁乔就把这累得疲惫不堪的可怜畜生臭骂一顿,好像他是天底下最有脾气的人。

一路上,除了听彼特鲁乔冲着仆人和马匹粗野地叫嚷,凯瑟丽娜什么也没听见。最后,在经过了一段令人疲乏的行程之后,他们到了家。彼特鲁乔很有礼貌地请她进去,但他已经决定,当天晚上既不让她休息,也什么东西都不给她吃。摆好桌子,晚饭很快也端上来。可彼特鲁乔却故意对每盘菜都挑毛病,把肉扔得满地都是,然后吩咐仆人把晚饭撤走。他说,他全是为了爱他的凯瑟丽娜才这样做的,因为他不能让她吃不合胃口的饭菜。凯瑟丽娜累得筋疲力尽,还没上晚饭,就想回房休息,但彼特鲁乔又挑起了床铺的毛病,把枕头被子扔了一屋子。结果,她不得不坐在一把椅子上。她刚一打瞌睡,马上就会被丈夫的叫嚷吵醒,他发着脾气,怒骂仆人没把新娘子的床弄好。

第二天,彼特鲁乔一点儿没变,对凯瑟丽娜说话仍然很亲切,但当她一想吃点什么,东西摆到她面前,他就找茬儿挑毛病,把早饭像头天的晚饭一样扔得满地都是。凯瑟丽娜,目中无人的凯瑟丽娜只好乞求仆人偷偷给她弄点儿吃的,但他们早就得到彼特鲁乔的指令,回答说,他们不敢背着主人给她吃任何东西。

“啊,”她说,“他娶我是为了要饿死我吗?连我父亲家门口的乞丐,都能讨到饭吃。可像我这么一个从来没向人张嘴要过什么的人,现在竟饿得要死。我头晕得想睡觉,却被他的咒骂吵醒,耳朵早被他的大喊大叫灌饱了。更可气的是,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完美爱情的名义下进行的,说是为了爱我,装得好像我一睡觉、吃饭,马上就会死似的。”

她正这样自言自语着,彼特鲁乔进来,把她的话打断了。他并没想一直饿着她,端来一点儿吃的,对她说:“亲爱的凯特,你怎么样?我的爱,你看我对你多体贴,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饭。我相信这份盛情应该得到感谢。怎么,一句话也没有吗?意思是你不喜欢这饭菜,我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说完,他吩咐仆人把盘子端走。极度的饥饿磨损了凯瑟丽娜的傲慢,她虽然心里气得发狠,嘴上却不得不说:“我求你把饭菜留下。”

但彼特鲁乔要她做的还远远不够,他回答说:“最微小的一次服务都应得到感谢。在碰这顿饭之前,你也应该谢谢我啊。”

于是,凯瑟丽娜不情愿地说:“我谢谢您。”

他让凯瑟丽娜稍微吃了一点东西之后,说:“凯特,吃点东西对你的温柔心肠大有好处。快点吃!现在,我的甜心,我的爱,咱们要回你父亲家了,你得打扮得尽可能华丽,穿丝绸的外衣,戴绸缎的帽子,还有金戒指。衣服要有绉领,系上披巾,拿着扇子,什么都预备双份,好替换。”为让她相信,他确实想送给她这些华丽的服饰,他叫来一个裁缝和一个服饰用品商,他们带来了他为凯瑟丽娜定做的一些新衣裳。彼特鲁乔没等她吃到半饱,就吩咐仆人把她的盘子端走了。他说:“你吃完了是吧?”

那位用品商拿出一顶帽子,说:“老爷,这是您定做的那顶帽子。”看到这顶帽子,彼特鲁乔又发了脾气,说这帽子像一只粥碗,并不比一个鸟蛤壳或胡桃壳大,让用品商拿走,再做顶大一点儿的。凯瑟丽娜说:“我就要这一顶。所有的淑女都戴这种帽子。”

“那等你贤淑了再说,”彼特鲁乔回答说,“你也可以戴,但不是现在。”

凯瑟丽娜吃了点儿饭,萎靡的精神又稍微恢复了一些。她说:“啊!先生,我相信我也有说话的权利,我一定得说。我不是孩子,更不是婴儿。比你更厉害的人还有耐心听我的想法呢,你要是不爱听,就把耳朵堵上好了。”

彼特鲁乔把她这些气话全当成了耳旁风。因为他已经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对付她的更好办法,用不着跟她吵嘴争辩。他回答说:“啊,你说得没错,这顶帽子微不足道。因为你不喜欢它,所以我爱你。”

“爱也好,不爱也罢,”凯瑟丽娜说,“我就是喜欢这顶帽子,非要不可,不要别的。”

“你是说你想看看那件上衣。”彼特鲁乔仍然假装误会了她的意思。

于是,裁缝走过来,把彼特鲁乔为她定做的一件漂亮上衣拿给她看。彼特鲁乔就是不想把帽子上衣都给她,所以又挑起了上衣的毛病。“天哪,”他说,“做的这是什么呀!你管这叫袖子?跟个小炮筒似的,上上下下弄得像个苹果饼。”

裁缝说:“是您叫我照着时尚的样子做的。”凯瑟丽娜也说,她从没见过比这时尚的上衣了。

对彼特鲁乔来说,凯瑟丽娜这样已经足够了。他一面私下向裁缝和用品商表示,做衣服、饰物的钱一定照付,并为自己看似怪异的态度向他们道歉,一面又当面粗言恶语,态度蛮横地把他们一齐赶出了屋子。然后,他转身对凯瑟丽娜说:“好了,来,我的凯特,咱们就穿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到你父亲家去。”

他吩咐备马,肯定地说,现在刚七点,要在吃午饭时赶到巴普提斯塔的家。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是清晨,而是中午。这时,凯瑟丽娜几乎被彼特鲁乔的火暴脾气征服了,她试着谦恭地说:“我敢向您保证,现在是两点,我们到那儿是在晚饭前。”

彼特鲁乔决意要把她彻底征服,非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才带她回她父亲家。因此,好像他甚至成了太阳的主宰,对时辰也能下命令,说在动身之前,他高兴是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因为,”他说,“不论我说什么或做什么,你还是跟我拧着劲儿。我今天不走了,等走的时候,我说几点就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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