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大欢喜
D·麦克利斯C·W·夏普
W·默尔莱德H·博恩
D·麦克利斯C·W·夏普在法兰西还被分成若干省份(或照当时所说,被分成若干公国)的时候,有一个省的公爵是位篡位者,他哥哥是合法的公爵。他把他废掉,并流放了。
这位从自己的领地被赶出来的公爵,带着几个忠实的随从,在亚登森林里隐居起来。这位好公爵跟他所爱的朋友们住在这儿,他们为了公爵,心甘情愿地跟他一起放逐,而他们的土地和收入却在养活那个不讲信义的篡位者。他们很快就习惯了这里无拘无束的生活,觉得比宫廷里那种奢靡虚饰的排场可爱多了。他们在这儿生活得像古英格兰的罗宾汉,而且,每天都有许多贵族青年从宫廷跑到这个树林子里来,大家仿佛生活在黄金时代,任时间逍遥自在地流逝。夏天,他们并排躺在清爽怡人的巨大树荫下,看野鹿奔逐嬉戏。野鹿好像是林子里的天然住户,他们特别喜爱这些可怜的带斑纹的傻瓜。因此,当为弄些鹿肉来充饥,不得不下手杀死它们的时候,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劲儿。冬天的寒风叫公爵感到了命途多舛,他耐心地忍受着寒风的侵袭,说:“刮在我身上的寒风都是忠臣,他们不会对我谄媚,而是把我的处境真实表现出来。风虽然刀割般刺骨,牙齿却不像残暴和忘恩负义的行为那样锋利。我发现,人们身处逆境无论怎样抱怨,总可以从中汲取一些有益的东西,就像那可以做珍贵药材的宝石,却是从有毒的、遭人蔑视的蟾蜍脑袋里提取出来的。”这位有耐性的公爵,就这样从他所看到的每一件东西上汲取有益的教训。尽管生活在这个远离人烟的地方,但他凭着这种喜欢在事物中求道的个性,也能从树上找到言语,从潺潺的溪流里找到书本,从岩石上找到训诫,从一切事物中受益。
这位被放逐的公爵有个独生女,叫罗瑟琳。篡位的弗莱德里克公爵把她父亲流放以后,为让她陪伴自己的女儿西莉娅,仍把她留在宫里。两位姑娘亲密无间,她们的友谊并没因两位父亲的反目成仇受到任何影响。西莉娅觉得自己的父亲废黜罗瑟琳的父亲,这种做法是不公正的,为能有所弥补,她竭力讨罗瑟琳的欢心。每当罗瑟琳想起放逐的父亲,或一想到寄居在这个奸诈篡位者的宫殿里而悲伤的时候,西莉娅就极力给她舒心的安慰。
一天,西莉娅像平时一样,温和地对罗瑟琳说:“罗瑟琳,我的好姐姐,请你快活起来吧。”这时,公爵派了一个人来,告诉她们:有一场摔跤比赛就要开始了,如果她们想去看,就立刻到宫殿前面的广场上来。西莉娅觉得这会叫罗瑟琳开心,就同意了。
如今只有马戏团的小丑才玩摔跤,可那个时候,摔跤是宫廷里喜欢的一种游戏,而且较量是在美丽的夫人和公主们面前展开。因此,西莉娅和罗瑟琳就看这场角斗了。她们发现,这场摔跤结果一定很惨,因为一个人身体强壮、浑身蛮力,又是摔跤老手,曾在这种比赛中摔死过许多人。而要跟他摔的人,年纪轻轻,对竞技摔跤没有经验,观众都认为他一定会被摔死。
公爵看见西莉娅和罗瑟琳来了,就说:“怎么,女儿和侄女,你们悄悄跑这儿来是要看摔跤吗?你们不会觉得有什么意思,比赛双方力量悬殊,差太远了。我同情这个年轻人,想劝他别去比赛了。姑娘们,你们去跟他谈谈,看是否能说得动他。”
对这种人道之举,姑娘们乐意前往。西莉娅率先开口,恳求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放弃比赛,接着罗瑟琳又极其诚恳地跟他谈,替他将要冒的危险非常担心,结果这些温柔体己的话非但没能说服他放弃,倒反而叫他从这位可爱姑娘的眼神里凭添了求胜的勇气。
他用那么文雅的言辞婉言谢绝了西莉娅和罗瑟琳的请求,这使得她们对他更加担心了。最后,他这样拒绝说:“没能答应这样两位如此美丽出众的姑娘的请求,我感到非常抱歉。不如让你们美丽的眼睛和温柔的期待,陪伴我来参加这场角逐。我要是输了,丢脸的不过是一个从没人疼过的人;要是我死了,也不过死了一个情愿去死的人。我没什么对不起朋友的,因为我也没有朋友来哀悼我。世间也不会有什么损害,因为我对凡尘百无一用;如果把我在世上的位置空出来,倒可以由更好的人来补缺。”
现在,摔跤比赛开始了。西莉娅希望这个年轻的陌生人可别受伤,而对他最为担心的是罗瑟琳。他刚才所说没有朋友的处境和他情愿去死的话,让罗瑟琳觉得他们同是命运不幸的天涯沦落人,她非常同情他。摔跤的时候,罗瑟琳揪着心,生怕他有什么危险。几乎可以说,她当时已经爱上了他了。
两位美丽高贵的姑娘,对这个不知名的年轻人所表现出的关心,给了他勇气和力量,使他创造了奇迹。最后,他彻底征服了对手,使其受伤很重,半天说不出话,连身子都不能动了。
看到这个年轻陌生人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摔跤技巧,弗莱德里克公爵非常兴奋。他想了解一下他的姓名和家世,加以提拔重用。
陌生人说他叫奥兰多,是罗兰·德·鲍埃爵士的小儿子。
奥兰多的父亲罗兰·德·鲍埃爵士过世已经有几年了,但他在世的时候,是那被放逐的公爵的贤臣密友。因此,当弗莱德里克听奥兰多说到,他父亲是被他流放的哥哥的朋友,对这个勇猛年轻人的好感,顿时变成恼怒,悻悻地从那儿离开了。只要听到他哥哥随便哪个朋友的名字,他都讨厌。可他还是禁不住称赞这个勇猛的青年,他走出去的时候说,真希望奥兰多是别人的儿子。
罗瑟琳听到她刚看上的意中人,是她父亲老朋友的儿子,惊喜异常。她对西莉娅说:“我父亲很爱罗兰·德·鲍埃爵士,如果早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他的儿子,我就会流着眼泪乞求他不要冒这个险了。”
然后,两位姑娘走到他面前,见他正因公爵的突然发怒感到很尴尬,就对他说了些亲切和鼓励的话。临走了,罗瑟琳又回身对她父亲老朋友的这个年轻英俊的儿子,说了些更为体己的话。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说:“先生,请你为我戴上这个吧。我运气不好,不然我会送你一件更贵重的礼物。”
两位姑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罗瑟琳嘴里说的还净是奥兰多。西莉娅看出她的堂姐已经爱上这个英俊潇洒的年轻摔跤手了。她对罗瑟琳说:“你这么对他一见钟情可能吗?”罗瑟琳说:“我的公爵父亲曾经很爱他的父亲。”“可是,”西莉娅说,“难道你就该因此去热恋他的儿子吗?照此说来,因为我父亲恨他父亲,那我岂不是应该恨他了?不过我并不恨奥兰多。”
弗莱德里克见到罗兰·德·鲍埃爵士的儿子以后,心里很恼火。他由此想起在贵族中还有许多被放逐的公爵的朋友,同时,还因为大家称赞他侄女的德行,看在她善良父亲的面子上同情她,罗瑟琳也早让弗莱德里克心生不悦了。他突然对她起了恶念,正当西莉娅跟罗瑟琳谈论奥兰多的时候,弗莱德里克走进屋子,怒容满面地命令罗瑟琳立刻离开王宫,跟她父亲一起去过流亡的生活。西莉娅求情也没用,他告诉西莉娅,当初只是为她才把罗瑟琳留在了宫里。“可是,”西莉娅说,“并不是我请求您让她留下的,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懂得她的好处,现在我忘记认识到她的价值。我们一直同睡同起,学习、玩耍、吃饭,什么都在一起,要是没她陪着,我简直没法活了。”弗莱德里克回答说:“你对她难以捉摸。她的圆滑、那样的沉默、她的忍耐,都是在向大家发出呼吁,他们可怜她。替她求情,你才是傻子呢。她一走,你就会显得更聪明和有德行了。因此,不要替她说情,我对她的判决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了。”
西莉娅发现无法劝说父亲把罗瑟琳留在身边,便毅然决定跟罗瑟琳一起走。当天晚上,她就离开了父亲的宫殿,陪着她的朋友,到亚登森林去找罗瑟琳的父亲,那被放逐的公爵。
出发前,西莉娅觉得两个年轻姑娘出门在外,穿着华贵的衣裳恐怕路上不安全,就提议为了隐瞒身份,不如扮成乡下姑娘的模样。罗瑟琳说,要是谁装扮成男人,那就更万无一失了。于是,两人很快商定,罗瑟琳个子高,穿上年轻庄稼汉的衣裳,西莉娅则打扮成乡下姑娘。还有,她们得对人说是兄妹,罗瑟琳想化名叫盖尼米德,西莉娅取了个爱莲娜的名字。
两位美丽的郡主装扮成这个样子,随身带着些钱和珠宝当盘缠,开始了长途跋涉。亚登森林离得很远,在公爵领地的边界以外。
罗瑟琳姑娘(现在该叫她盖尼米德了)一穿上男人的衣裳,仿佛也有了男人的英武豪气。西莉娅在陪罗瑟琳走的这许多英里令人疲乏的路上,所表现出的忠实友谊,令这位新哥哥也尽力用欢快的情绪来回报这诚挚的爱,好像他真成了爱莲娜这位温柔的乡下姑娘质朴、勇敢的哥哥盖尼米德。
到了亚登森林,可没处再找一路上所遇到的那样方便的旅店了,住的条件也很差。本来盖尼米德一路都在用活泼欢快的话,兴高采烈地鼓励着妹妹,由于没了饮食,得不到休息,这会儿也跟爱莲娜承认,累得真想打心眼里干脆给他这身男人打扮丢脸,像个女人似的大哭一场算了。爱莲娜也说走不动了,于是盖尼米德再次努力唤回了男人的责任,安慰、劝解女人,因为女人是弱者。为了在新妹妹面前显出勇敢,他说:“来吧,爱莲娜妹妹,坚强一点儿,我们的旅行马上就要结束了,这里就是亚登森林。”然而,佯装的男子气概和强打精神的勇气,都再也撑不住她们了。虽然她们已经到了亚登森林,但她们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找公爵。两位姑娘累得筋疲力尽,她们想这趟旅行会有一个悲惨的结局,可能因迷路而饿死在半路上。正当她们坐在草地上累得快要死,也没得救的指望了,此时恰好有个乡下人打这儿路过。盖尼米德又装出男子气的果敢,他说:“牧羊人,假如能凭着人情或金钱在这荒凉之地找到吃喝,恳请你带我们去一个能休息的地方吧,因为这个年轻姑娘,我的妹妹,走得太累了,由于没吃东西,都饿昏过去了。”
那人回答说,他只不过是个牧羊人的仆人,因为他的主人要卖房子,所以只能找到一点儿可怜的吃喝。但要是她们肯跟他走,到了那儿,有什么都欢迎她们一起分享。她们就跟着这个人走了,眼见可以得救的希望给了她们新生的力量。她们买下了牧羊人的房子和羊群,把引她们来的这个人留下来服侍她们。她们如此走运,得到了一间干净的茅屋和充足的食物。她们决定住下来,一直到她们打听出公爵在森林里的位置。
她们从旅途的劳顿中刚一恢复过来,就开始喜欢起这种新的生活方式了,几乎真把自己当成了假扮的牧羊人和牧羊女。不过,盖尼米德有时还是能记起他曾经是罗瑟琳姑娘,痴情地爱上了勇敢的奥兰多,奥兰多是她父亲的朋友老罗兰爵士的儿子。尽管盖尼米德以为,奥兰多远在许多英里以外,距离就跟她们所走过这段叫人疲惫不堪的路一样长。但她不久发现,原来奥兰多也在亚登森林里。这件离奇的事是这样发生的。
奥兰多是罗兰·德·鲍埃爵士的小儿子。爵士死的时候,他还很小,便交由他的大哥奥列佛抚养。爵士在祝福奥列佛的时候,叮嘱他要让小弟受很好的教育,把他供养成跟其古老门第的尊严相称的人。但奥列佛是个不称职的哥哥,他一点也不顾及父亲的临死嘱托,一直也没把弟弟送进学校,就让他待在家里,没人教育,没人照顾。然而,奥兰多的天性和高贵品质很像他那杰出的父亲,虽然没受过什么教育,他却像个被特别精心养大的青年。奥列佛对他这个没受过教育却优秀,举止又很庄重高贵的弟弟,是如此的嫉妒,最终想把他害死。他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叫人去劝他跟那个有名的摔跤手角逐。前面已经说过,这个摔跤手摔死过许多人。奥兰多也正是因为这个残忍的哥哥对他冷漠无情,才说出自己没有朋友、情愿去死的话。
事实正与奥列佛邪恶的希望相反,他的弟弟在角逐中获胜,这下他的嫉妒和歹心更难以遏止了,他发誓要放火烧掉奥兰多睡觉的房子。他发誓的时候,刚巧被服侍过他们父亲的一位忠实的老仆人听到。因为奥兰多跟罗兰爵士长得像,老仆人很爱他。奥兰多从公爵的宫殿一回来,老人就迎了出来。见到奥兰多,想起亲爱的少爷所处的危险,放开嗓门激动地大声说:“啊,我仁慈的主人,我亲爱的主人,啊,您叫人想起老罗兰爵爷!您的品德为什么这般高尚?您怎么这样善良、健壮、英勇无畏?您干吗非要把那个著名的摔跤手打败?别人对您的赞美,已经快得先到家了。”奥兰多对这些话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云,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老人告诉他说,他那邪恶的哥哥本来就妒忌大家对他的爱戴,现在又听说他在公爵的宫殿里赢了那个摔跤手,也有了声望,打算当天晚上就放火烧了他的房子,害死他。最后,他劝奥兰多避免危险,立刻逃走。这位善良的老人叫亚当,他知道奥兰多没钱,早把他自己那点儿储蓄带在身上。他说:“我手头儿有五百个克郎,这点儿钱是我在您父亲手下做事的时候,从工钱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预备着等我这把老骨头干不动活儿的时候花。您拿着,我虽然上了岁数,可渡鸦有点吃的就能活。这是那笔钱,您都拿着!我把它全交给您,让我当您的仆人吧。我虽然看着老朽,但只要您有事儿吩咐,我做的一点儿不比年轻人差。”“啊,善良的老人!”奥兰多说,“从你身上可以多么清晰地见出古人的那种忠心耿介啊!您生不逢时。咱们一起走,等不到把你年轻时赚来的钱花光,我就能有办法赚点儿钱维持咱俩的生计。”
于是,这个忠实的仆人与他所爱戴的主人一起出发了。奥兰多和亚当只顾朝前走,并不知道该怎么走,最后来到了亚登森林,在这儿找不到吃的,遇到了同盖尼米德和爱莲娜一样的困难。他们只得漫无目的地乱走,寻找人居的地方,直到累得饥饿交迫,浑身无力。亚当终于说:“啊,我亲爱的主人,我饿得快死了,再也走不动了!”说完,他就躺了下来,就想把那地方当成他的坟墓,要跟主人告别。奥兰多看到老仆人已经如此衰弱,把他抱到一片舒适的树荫下,对他说:“振作点儿,老亚当,跟这儿歇歇身子。别说什么死不死的!”
奥兰多四处找吃的,刚好来到森林里公爵住的地方。公爵跟朋友们正准备开饭,这位尊贵的公爵坐在草地上,头顶除了几棵大树的遮荫,看不到别的什么华盖。
奥兰多被饥饿逼得已经不要命了,他拔出剑,打算靠武力硬去抢他们的吃的。他说:“住手,别再吃了,把你们吃的东西给我!”公爵问他是因为窘迫变得这般粗鲁豪横,还是天生就是个不懂规矩礼貌的野蛮人。听了这话,奥兰多说,他快要饿死了。于是,公爵对他说,欢迎他坐下来跟他们一块儿吃饭。听他说话这么温和,奥兰多连忙收剑,想到刚才向他们要吃的时的鲁莽劲儿,脸羞得通红。“请您原谅,”他说,“我还以为这儿所有一切都是野蛮的呢,所以才弄出一副粗暴严厉的表情。无论你们是些什么人,待在这处荒野,躺在忧郁的树荫下,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逝。但只要你们曾经见过好日子,去过敲钟召集礼拜的教堂,参加过上流社会的宴会,从眼皮上擦过泪水,就会懂得同情和被同情是怎么一回事。要是我这些文雅的话语打动了你们,就请善待我吧!”公爵回答说:“如你所说,我们的确曾见过好日子,尽管现在住的是一片荒凉的树林,我们也曾在大小城市里住过;也曾被神圣的钟声招引到教堂,参加过上流社会的宴会,也从眼皮上擦过因神圣的同情而流下的泪水。所以请你坐下来,放开肚量吃吧,管够。”“还有位可怜的老人家,”奥兰多回答说,“就是为了爱我,跟着我一瘸一拐地走了这么多的路,饥饿加上年老体衰,已经疲惫不堪。要是不等他先吃饱了,我一点儿吃的也不会碰。”“快去找,把他带这儿来,”公爵说,“我们等你回来一起吃。”奥兰多走了,他就像一只母鹿去找寻它的小鹿,要喂它吃的。不一会儿,他抱着亚当回来了。公爵说:“把你背上那位可敬的老人放下,我们欢迎二位。”说着,他们喂老人吃了点儿东西,他的心跳有了活力,苏醒过来,健康和体力恢复了过来。
公爵问奥兰多是什么人,当他知道了奥兰多是他老朋友罗兰·德·鲍埃的儿子,就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奥兰多和他的老仆人就跟公爵一块儿在森林里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