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遇到难关的时候,你救过我。昨天晚上,我救了你。虽然这是以撒谎为代价的,但是我无怨无悔,而且是出于内心的感激之情。这个镇子上只有我了解你的为人,深知你多么勇敢、多么善良、多么高尚。你也知道人家归咎于我、众口一词地给我定了罪名的那件事,你心不会看得起我,不过请你相信,我起码是个感恩图报的人。这可以帮助我忍受我的痛苦。
伯杰斯(签名)
“又救了咱们一命。而且条件这么好!”他把信扔进火里。“我——我想真还不如死了,玛丽,我真想了无牵挂啊。”
选举的前三天,两千名选民每人忽然获得纪念品一件,一块大名鼎鼎的双头鹰76假金币。它的一面印了一圈字:“我对那位不幸的外乡人说的话是——”另一面印的是:“快去改过自新吧。平克顿(签名)。”于是那场著名闹剧的残羹冷炙就全部泼在了一个人头上,随之而来的就是惨重的后果。刚刚过去的那次哄堂大笑再次重现,矛头直指平克顿。于是哈克尼斯的竞选就轻易获胜了。
理查兹夫妇收到支票过了二十四小时之后,他们的良心已经逐渐安稳下来,虽然他们还打不起精神来。这对老夫妻慢慢学会了在负罪中寻求心安理得。有一件事他们还须学会适应,那就是:由于罪过仍有可能被人发觉,负罪感慢慢就形成新的、真正的恐怖。这样一来,负罪感就在现实生活中以活生生的、极为具体而又引人注目的面貌呈现出来。教堂里早晨的祷告是例行的程序,牧师说得是老一套,做的也是老一套。这些话他们早就听过无数遍了,觉得都是空话,和没说一样,越听越容易打瞌睡。可是现在不同了:祷告词好像处处带刺,好像是指着鼻子骂那些穷凶极恶而又想蒙混过关的人。晨祷一结束,他们就尽快甩开那些恭维的人,赶快就往家里跑,只觉得浑身冷彻骨髓,这种感觉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隐隐约约、模模糊糊、若隐若现的恐惧,刚好他们在街角处又碰见了伯杰斯先生。他们主动点头和他打招呼,可他竟然置之不理!其实他是没有看见,可他们并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什么暗示呢?可能是——可能是——哎呀,可能有好几层可怕的意思啊。也许他知道理查兹本来可以给他洗刷罪名,因此想默默地等待时机来给他算账?回到家里,他们心烦意乱,不由得猜想那天晚上理查兹对妻子透露伯杰斯无罪这个秘密时,他们的佣人或许在隔壁房间里听见了。紧接着,理查兹开始想象当时他曾听到那个房间里有女人长袍拖地的声音,接下来他就确信真的听到过。他们随便找个借口把莎拉叫来,观察她的神色:假如她向伯杰斯泄露了秘密,从她的行为举止就应该能看得出来。他们问了她几个不着边际、前言不搭后语、听起来毫无目的的问题,让那姑娘认为这对老夫妻一定是让飞来横财冲昏了头脑。他们用严厉的目光死死盯住她,把她给吓坏了,事情终于弄假成真了。只见她满脸通红,神经紧张,一脸惶恐不安的样子。在两个老人看来,这就是做贼心虚的明证——她犯的是一桩不可恕饶的大罪——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奸细,是一个叛徒。莎拉离开以后,他们开始把许多毫不相关的事情东拼西凑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形势已经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理查兹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妻子问:
“那封信,伯杰斯的那封信!话里话外都是挖苦,我现在明白过来了。”他复述着信里的话,“‘在内心里,你不会看得起我,因为你知道人家归咎于我的那件事’——啊,现在再清楚不过了,上帝保佑吧!他知道我明白!你看他措辞真巧妙。这是个圈套,但我瞎了眼,偏要走进去!玛丽,你——?”
“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太可怕了,他没把你的那份假对证词还给咱们。”
“没有——他是要故意留下来毁我们。玛丽,他已经在别人面前揭穿了我们。我明白——我全明白了。做完晨祷以后,我在好多人脸上都看出这层意思来了。啊,咱们和他点头打招呼,他为什么不搭理,那是因为他干过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他们那天夜里请来了医生。第二天早上消息就传遍各处,这对老夫妻病得很厉害。医生说,他们是由于得了那笔意外横财兴奋过度,同时恭喜的人太多,睡不好觉,就病倒了。镇上的人都真心地为他们难过,因为现在全镇差不多只剩下这对老夫妻能让大家引以为荣了。
两天以后,情况更糟了。这对老夫妻神志不清,做起了不可理解的怪事。据护士亲眼所见,理查兹摆弄过几张支票——是那八千五百块钱吗?不对——是个惊人的数目——三万八千块钱!这么大的数目从何而来究竟应该怎么解释呢。
第二天,护士们又传出了消息,更古怪的消息。为了帮助病人,她们决定要把支票藏起来,以免发生意外。可是等她们去找的时候,支票已经从病人的枕头下面消失了。病人说:
“别动枕头啊,你想找什么?”
“我们觉得最好把支票——”
“你们别想再看见支票了,它已经被毁掉了。支票是魔鬼送过来的。我都看见上面盖着地狱的印章呢,我知道这是送来骗我犯罪的。”然后,他又唠唠叨叨地说了一些让人无法明白的又古怪又可怕的话,医生告诫她们,这些话不要外传。
理查兹说的是真话,因为那些支票再也没有人看到过。
一定是哪个护士梦中说漏了嘴,因为不出两天,那些不许声张的言语已经在镇上传得满城风雨了。那些话好像是说理查兹自己也申请过那一袋钱,伯杰斯隐瞒了事实,然后又被不怀好意地泄露出去了。
伯杰斯为此倍受责难,但是他自己予以坚决否认。他说拿一个病重老汉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当真是不公平的。可是,猜疑还是满天飞,流言还是越来越多。
一两天以后,有消息说理查兹太太昏迷中说的话渐渐与她丈夫的呓语雷同起来。于是怀疑越来越重,已经变成了确定无疑的事情,全镇为惟一保持诚实的重要公民而感到自豪的热情开始暗淡下来,苟延残喘了一阵儿之后,逐渐熄灭了。
“请大家都出去一下。我想他是希望说几句心里话。”
“不!”理查兹说,“我要有人在场作证。我要你们当场听一听我的忏悔,好让我死的像一个人,别像狗一样。我诚实,但那是和其他人一样,是伪装的诚实。我也和其他人一样,一碰上**就站不住脚了。我写过一纸谎言,去申请过那个倒霉的钱袋。由于我曾经帮过伯杰斯先生一次忙,于是为了报恩(糊涂啊),就把我的申请信隐瞒了起来,那样就救了我。你们都知道好多年以前大家归罪于伯杰斯的那件事。当时只有我的证明才能给他洗刷冤屈,可我是个懦夫,听任他蒙受不白之冤——”
“不——不——理查兹先生,你——”
“我的佣人把我的秘密出卖给他——”
“没人向我出卖过什么——”
“他就做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后悔不该这么好心救我,就把我的丑事揭穿了——我是罪有应得——”
“没有,从来没有的事!——我发誓——”
“我真心原谅他了。”
伯杰斯热情的辩解,这个临死的人都听不见了。他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又害了可怜的伯杰斯一次。他的老伴在那天晚上也咽了气。
十九家圣人中仅存的一位道德模范也做了那个残酷的钱袋的牺牲品。赫德莱堡昔日辉煌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无声地枯萎了。它的忧伤虽然不那么明显,却已经深入骨髓了。
由于人们急切的恳求和请愿,州议会通过了允许赫德莱堡更名的法令——(不要管它是什么名字了——恕不透露),而且还从世世代代刻在该镇官印上的那句箴言中删去了一个字。
原官印:引导吾等免受**现官印:引导吾等受**
它又变成一个诚实的小镇了,假如谁想再打算找它的碴子,一定要趁早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