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妓生之子
陈桂不敢将烙铁皮鞭往三皇子身上使,那会留下骇人的痕迹,亦是在挑战陛下威严。
他用了夹棍,够折磨人,伤也伤在暗处。
张止潇口中咬出了血,冷汗涔涔沿下颌滴落,汗湿的发贴着额,一张脸惨白无色。随着施刑的人再次用力,他狠吸一口气整个人绷紧,握拳的手青筋浮起,忍痛的哼声在喉间压抑着,断续溢出。
刑讯已经五天,足够将个俊秀少年折磨得脱了相。
“快认了吧,认了就能摆脱这痛苦了……认了吧……”
张止潇神思浑噩视线模糊,一时只觉身边明明暗暗鬼魅环伺。
“殿下,您何苦如此?这腿若整废了多可惜。”陈桂靠近他,火光跳动下那脸阴森森的,“可疼吧?只要您开个口,把罪认了,臣马上让他们松手,嗯?”
张止潇费力抬眼,一口血沫吐在陈桂脸上。吐得他老脸一黑,霎时狰狞起来,“我好言说尽,你如此不知好歹!好,你这样硬气,我便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再收!”他狠声喝刑手。
刑手得令死里拉紧。
张止潇终于忍不住撕扯出了声,急重的几息后,他头软软垂下,昏了过去。
陈桂发够了狠,始终害怕人扛不住没了,急喊狱医。
三皇子若是在审讯中有什么不测,他这主审官是担不起的。口供未得到人先死,这案子就成冤案了。他左无法向皇后交差,右无法向陛下交代,怕也得去陪葬。
陈桂紧着分寸,这几日虽动了刑,但也不敢往死里弄。否则一个十几岁孩子,哪能在他手底下撑这些天?
可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皇后陛下两方都不会容他这样慢慢地审下去。想到此陈桂暴躁地踢翻了刑室的桌子,供纸笔砚滚落一地。
只道不过是个孩子,不承想被他逼到这步进退两难的田地。
“废物!一群废物!”裴皇后宽大袍袖一甩,扫落桌上观音瓶,“哗”一声满地碎瓷,新插的兰花还凝着水珠。
陈桂顾不得避开地上碎片急急跪下,一屋子的侍者大气不敢出。
“你陈大人坐镇刑狱六年,上审过外官都吏,下审过平民百姓,今天你跟我说审不了一个孩子?”
“娘娘,臣已刑审五日,软硬兼施方法用尽,那三皇子也不知得了谁人教示,咬死不肯松口。他现在已是半条命,臣恐再刑下去……”
“方法用尽?你陈大人审人的法子几时这样绵软匮乏了?”裴醒凤声音冷极,“陈大人,不要忘了是谁把你扶到这个位置上的,你若不能替本宫分忧,本宫随时可让别人来。”
陈桂身一震,重重磕了个头,“娘娘,这事实在难办。那是三皇子,陛下未定罪,若皇子死于刑讯,刑部是断然无法向陛下交代的!娘娘只让也要担些罪责……”
“你无法向陛下交代,本宫又如何向明玉交代?如何向裴家交代?”裴醒凤向来沉得住气,在裴明玉的案子上却屡次冲动。明玉明玉,那是她捧在掌心里的明珠碧玉。她欲顺水推舟除三皇子是真,痛心难当也是真。她的恨需要什么来承载,而今张止潇卷进漩涡里,她的恨意,便也尽数加诸张止潇身上。
陈桂别无他法,只能诚惶诚恐俯首跪着。
“皇子?他算是什么皇子!花巷伎子生出来的肮脏东西也配叫皇子?”裴醒凤冷冷笑了,“你们不敢办他,我自己来!”
陈桂一惊抬头,“娘娘,您要做什么?”
夜里刑部大牢难得安静,刑室里无人审讯,狱犯们难得清静早早都睡了。才申时,偌大的牢狱竟没半点声响。
张止潇是被腿伤疼醒的。他滞然望着铁栏外墙壁上跳跃的火光,眼里一片幽暗深不见底,那火光好似映不进他眼底。
他轻动了动腿,想要靠换个姿势来缓解疼痛,却牵扯起更剧烈的痛苦!他突然喊了声,转而成闷闷的呻哼。张止潇颓然仰颈,躺着不再动。通道里值守的狱卒们已经偷懒打起了盹,无人察觉他的动静。
身上又滚烫起来,一阵冷一阵热。
冷热交织下他的意识又浑浊起来。依稀回到了八岁那个霜降的冬天。
南郡地处南方,几乎不下雪。那年冬天降了场严霜,柳素的身体就在霜降那夜冷了下去。
八岁的孩子趴在床边,守着许久都没再动一下的女人。
“娘,外面打霜了,我好冷。”
“娘,你今天都还没起来吃过饭……”
“娘,你为什么不起来,你冷吗?”
他唤了许多遍,女人都不曾应他一声。寂夜里只有屋外风声鹤唳。
他伸手进被子里,却拉到一只冰冷发僵的手。张止潇怎么样也捂不暖那只手,他以为她冷,便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拖来盖她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