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夏至在他怀里闷闷地问,手环住了他的腰。
“嗯。”程衍手臂稍稍收紧了些,让他靠得更安稳,也让自己成为一个更稳固的依靠,“睡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过了一会儿,夏至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依赖:“程衍,你陪我躺会好不好。就一会。”
程衍拍抚他后背的手停了。他垂眼,看着夏至烧得泛红的脸颊,微微张开的、有些干裂的嘴唇,和那毫不设防的睡姿。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纵容,也是对自己原则的无奈让步。
“好。”他说,声音很轻。
他扶着夏至,让他慢慢躺回枕头上,然后自己站起身,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掀开被子一角,在夏至身侧小心地躺下,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侧身面对着他。“睡吧。”他再次说。
“嗯。”夏至含糊地应着,却在睡梦中循着热源,无意识地朝他靠近了一点,脸颊贴上他的脊背,手臂也搭了过来。
程衍的身体微微一僵。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夏至身上传来的、依然偏高的体温,那温度熨帖着他的后背,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他犹豫了一下,很轻地翻过身,变成了和夏至面对面。手臂抬起,迟疑片刻,还是轻轻环住了他,将他虚虚圈在怀里,掌心很轻地落在他后背,像是守护,也像是测量他的体温。
“睡吧。我在。”他低声重复,像一句咒语。
“…你身上好凉。”夏至在他怀里含糊地嘟囔,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仿佛在寻找最舒适的温度。
程衍手臂稍稍收紧,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睡吧。”
沉默在相拥的体温中蔓延。就在程衍以为夏至已经睡着时,他听见怀里的人用带着浓重睡意和满足的声音,含糊地、却异常清晰地说:
“…男朋友真好。”
“男朋友”三个字,像三颗小小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进程衍平静的心湖。他身体很轻地颤了一下,环住夏至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沉默在黑暗中弥漫了几秒,他才用很轻、但无比清晰、仿佛在确认某个重要事实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应:
“嗯。你的男朋友。”
说完,他低下头,在夏至依旧有些滚烫的额头上,很轻地、郑重地又亲了一下。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长了半秒。
“睡吧。”他最后说。
夏至在药物和体温的双重作用下,睡得很沉。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混沌中,隐约听见了钥匙插入门锁的细微声响。几乎是条件反射,他混沌的大脑拉响了警报,脚在被子下无意识地踹了旁边的程衍一下,声音因惊醒而沙哑:“程衍…我爸好像回来了。”
程衍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夏至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他动作极快却有序地从床上起身,没有发出大的声响。先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和夏至身上睡得有些凌乱的睡衣领口,拉平褶皱,又快速将被子拉高,盖到夏至下巴,掩去两人同床的痕迹。然后,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从里面抽出那本厚重的错题笔记本和几张新发的试卷,摊开放在床边椅子上,笔也摆好,做出正在讲题的样子。
接着,他快步走到书桌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夏至桌上的一支笔,翻开笔记本空白页,迅速在夏至之前做错的一道题旁边,写起了详细的批注和演算步骤。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迅速的沙沙声。他的背挺得笔直,侧脸冷静,仿佛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门被推开,父亲走了进来。
“爸,这是我……”夏至连忙开口,想解释。
几乎在夏至开口的同时,程衍已经放下笔,从容地站起身,转向门口的父亲。他微微颔首,姿态礼貌却不卑不亢,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一丝慌乱:“叔叔好。我是夏至的同学,程衍。”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床头柜上摊开的笔记本和试卷,语气如常地补充,“他生病请假,落了课。我顺路过来给他送今天的卷子和笔记,顺便看看他好点没。”理由充分,时机合理,动作连贯,毫无破绽。
夏至父亲对这个名字耳熟,而且对“程衍”所代表的成绩和排名抱有天然的好感——一种对“别人家孩子”的欣赏。他目光落在程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高高瘦瘦、看起来干净沉稳的男生,又扫了眼他手里拿着的笔和桌上明显正在书写的笔记,脸上原本可能有的疑虑迅速被一种“原来是好学生来帮忙”的释然取代。他点了点头,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点笑意:“哦,程衍啊,我知道你,年级第一嘛。”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止一个度,“这么麻烦你跑一趟,还专门送笔记。他好点没?”后半句是转向夏至的,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好了。”夏至立刻说,想坐起来。
程衍看了一眼夏至,然后转向他父亲,语气平静但保持着对长辈的尊重:“还在发烧,不过比昨天好些。刚让他吃了药,需要多休息。”他稍作停顿,声音沉稳地继续,将“帮忙”的性质落实,“笔记和今天的新卷子我都带来了,重点也跟他划了一下。叔叔放心,等他好点,落下的功课我帮他补上。”
这套说辞严谨、周到,完全符合一个“负责任的好同学”形象。夏至父亲的表情更加和缓,甚至带上点欣赏的笑意:“哎呀,真是麻烦你了!还专门跑一趟,真是…太懂事了你。”他转头,习惯性地瞪了夏至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看看人家”,然后又对程衍笑着摇头,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你看你,成绩又好,还知道关心同学,真是……”他叹了口气,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搓了搓手,语气变得更热络,甚至带着点讨好式的客气,“小程啊,吃饭了没?你看这都到饭点了……要不,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叔叔这就去买菜,很快的!”
夏至看了看程衍,眼里瞬间亮起期待的光,悄悄眨了眨眼。他此刻没什么复杂的头脑,只是单纯地想程衍能多留一会儿。
程衍接收到夏至的目光,又看看他父亲脸上殷切(甚至有些过于热情)的神情,略一思索,轻轻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快速给奶奶发了条短信:【奶奶,夏至病了,我晚点回去。不用等我吃饭,您先吃。】发送。然后收起手机,对夏至父亲微微颔首,礼貌周全:“好,那就麻烦叔叔了。谢谢您。”
夏至看着父亲兴冲冲出门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站得笔直、一脸平静的程衍,再想想刚才两人还偷偷在被窝里相拥而眠,一股荒谬又甜蜜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程衍注意到他抿唇偷笑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但表面依旧平静,他转向夏至父亲匆匆离去的门口,语气依旧礼貌:“叔叔,我去厨房帮您吧。”说着就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