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天漏了一个洞,天河倒灌人间。
凌知光将自己蜷缩起来,如同一只离群的鸟,或是失去庇佑的兔。
他的耳边,还不断回**着那些人话。
女奴用卑劣手段生下的孩子。
低贱,人人讨厌。
用下作的手段讨她的在意。
……
他们说的,都对。
凌知光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母亲厌恶他体弱多病,不能做草原的苍鹰。
父亲兄弟并不把他当做亲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抽他的鞭子,叫他跪下做上马垫脚的石头。
大巫师怜悯过他,却仍旧认为,被种下让人痛不欲生的蛊虫,被送去异国他乡做细作,都是他应该牺牲的。
还有宫里的那些人,他弱小时,人人可欺。他们对着他的脸露出贪婪的欲望,因为他宁死不从,便用非人的酷刑折磨他。
天子把他当忠心的狗,也常常为了安抚群臣,让他做完恶人后又惩罚他。
太子把他当棋子,看他的目光是藏不住的鄙夷。
所有人,怕他也好,不怕他也罢。
都讨厌他。
他喜怒无常,别扭拧巴,尖锐刻薄。
苏罗星因为救命之恩忠诚于他,吕怀之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亡弟的影子照顾他,平榷卫们只把他当做敬畏的督主。
没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只是喜欢他,喜欢“凌知光”。
凌知光……他又想起自己这个可笑的名字。
在赫云部,他没有名字,他们叫他“阿奴”“小贱种”“小畜生”。
被派来大安当细作的时候,大巫师让他自己给自己取一个汉人的名字。
那时,正是盛夏。他便以“凌霄花”为姓,“知光”二字为名,自己为自己取了第一个正式的姓名。
披云似有凌霄志,向日宁无捧日心。
他也曾暗暗有过志向,对未来怀揣过期盼。
纵然身处泥泞,也渴慕自己如同烈日下的凌霄花一样,知天光,望云霄,上青天。
现在只觉得可笑。
前世今生,他都是一个很多余的人。
似乎,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生。
可是若是如此,他很想问一问操弄命运的那个人。
为什么还要他重活一世?
这样无意义的人生,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凌知光的问题得不到回答。
山风呼啸,大雨倾盆。
他望着安然入睡的周春白,心中忽然浮出一个声音。
“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