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尚宫。”凌知光察觉到她的目光,低眉俯首,提醒,“药膳炖好了。”
她道:“我无食欲,撤下吧。”
凌知光眸光微动:“是。”
他端着白瓷盅退下。
周春白忽又叫住他,道:“凌知光。”
她只唤过他“凌公公”“凌督主”,从未叫过他的名字。
凌知光回身,躬身行礼:“尚宫吩咐。”
周春白拂了拂衣袖,起身走到他身前,忽地拽住他的手臂,撩起袖口。
凌知光比寻常男子白皙许多,光洁的小臂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叫人看得触目惊心。
周春白心道,果然,她所闻是真。
凌知光少时饱受内侍府同僚欺凌,除了包揽脏活儿累活儿,还需供太监们凌虐取乐。
冬日跪冰、夏日捧炉都算好的,鞭子落在人身上,针扎进指甲里……有时周春白怀疑,凌知光将平榷司那些酷刑用得炉火纯青,正是因为他受过不少。
如今的平榷司督主方顶,最享受凌知光这等美人屈辱求饶的模样。凌知光几次向上求救,都被他遮掩下来,换来更严重的虐待。
数年折磨,他已然麻木,不敢违逆方顶半分。但等再过几年,这名少年逐渐在陛下面前得到青睐,权力增长的同时,曾经被掩埋的恨意也将疯狂反扑。
最终,他会将那老太监五马分尸,自己也会成为阴郁残暴之人,走仇人的老路。
上天仁德,予她重生的机会,假死出宫前,她兴许能救一救他,不叫他走到那一步,也算做一桩好事。
凌知光似是被她的举动惊到了,慌忙收回手臂,向后退了几步,抿嘴不语。
“内侍府的人做的?”她问。
“奴婢鄙陋之躯,不敢脏污尚宫的眼睛。”他低声回答。
周春白转身从药匣子里取出两瓶膏药,招手:“过来坐着。”
凌知光犹疑着,挪着脚步走到她身前,恭谨跪下。
周春白见他如此谨慎,也不为难,只抬起他的手臂,垂眸上药。
“这是年前我跌伤后太后赏的,效果极佳。”她温声说着,抬眸时却见凌知光怔怔望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怎么?”她问。
凌知光垂下眼帘,缓声道:“奴婢多谢尚宫。”
周春白道:“既入东宫,便不再受内侍府管制,若再有人为难你,不必害怕亦无需忍让,尽可抬出东宫。”
“奴婢明白了。”
支起的木窗边,梅枝上麻雀扇动翅膀,忽然震落白雪。雪雾乱了霞光,晶莹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