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
风含翠筱娟娟净,雨渑红蕖冉冉香。
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
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详解详析】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万里桥:成都南门外有座小石桥,相传为诸葛亮送费祎出使东吴的宴别之处。费祎临行前曾叹息道:“万里之行,始于此矣。”万里桥由此得名。百花潭:即浣花溪。杜甫草堂就建在溪旁。沧浪:古人常称归隐之地为沧浪。杜甫在这里说这里将是自己的归隐地。
风含翠筱娟娟净,雨渑红蕖冉冉香——翠筱(xiǎo):绿竹。浥(yì):沾湿。红蕖:红色荷花。风中的翠竹洁净美好,沾雨的红荷冉冉飘香。
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享受高官厚禄的故人已断绝了书信来往,常挨饿的孩子面色凄凉。
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欲填沟壑:填尸于沟壑,谓死。疏放:放纵,不拘小节。我这快要埋进沟中的人了还这样粗疏放纵,自笑我这狂夫越老越癫狂。
诗先从居住环境写起。“万里桥”与“百花潭”相对,有形式天成之美;首联“即沧浪”三字,暗寓《孟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句意,逗起下文疏狂之意。“即”字表示出知足的意味,有此清潭,又何须“沧浪”。为下文的“狂”预作了铺垫。颔联精心结撰,微风细雨,境界见出。“含”“浥”两个动词,运用细腻生动。“渑”,使人联想到“润物细无声”的意味。第三句风中有雨,一个“净”字令人体味出雨后翠竹如洗的“净”;第四句雨中有风,从“香”字想到微风送来细香。几个形容词:翠、娟娟(美好貌)、净;红、冉冉(娇柔貌)、香,安置妥帖,并无堆砌之感;而“冉冉”、“娟娟”的叠用,又平添了音韵之美。颈联句法是“上二下五”,“厚禄”和“恒饥”前置,放在句首的显著地位,有强调之意。从声律上来说是为了黏对。“厚禄故人书断绝”写故人严武曾多方接济,分赠禄米,而一旦故人音书断绝,一家人便免不了挨饿,连“稚子”都“色凄凉”了,大人更可想而知。尾联写诗人在生活的磨难面前能采取“疏放”的态度。纵然是将要“填沟壑”之身,诗人还能赞美翠竹、红蕖这些美丽的自然风光。所以“自笑”是一个越老越狂的狂夫。
《狂夫》的值得玩味之处,在于它将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东西成功地组合在一起,一面是“风含翠筱”,“雨浥红蕖”的赏心悦目,一面是“凄凉”、“恒饥”和“欲填沟壑”的可悲可叹,竟完整地统一在“狂夫”这一形象中,令人叹为观止。
江村
【导读】
此诗写于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夏。诗中画出一幅悠闲的村居生活图景。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
【详解详析】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清江:指浣花溪。长夏:农历六月。“抱”为诗眼,尤其传神。“事事幽”提挈全篇,引出下文。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梁间燕子,自由来去;江上白鸥,远近相随。一幅恬静美丽的乡居风物图次第铺开。诗人的情感在景中藏而不露。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棋局:棋盘。物事让人快慰,人事更使人惬心。老妻自画棋局的痴情憨态,稚子敲针作钓钩的天真无邪,件件都是村居乐事。中间四句正是“事事幽”的具体描述。用语浅率而工巧天成。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故人:姓名不详。表面上也是喜幸之语,但骨子里仍隐隐透出悲苦,因“但有”,就不能保证必有;日“更何求”,正说明有所求而无奈不敢。字面上的愉悦与字后面隐藏的悲酸,使人回味无穷。
【经典品评】
清清江水,幽幽山村,梁上燕子,水中鸥鸟,让人体会到诗人在亲近大自然时物我两忘的清新境界。诗以质朴无华的语言,将夏日的江村写得极富神韵,情趣盎然。复字的应用也有独到之处。首联中,“江”、“村”出现了两次,但读来并不别扭。照律诗的规矩,颔、颈两联同一联中忌有复字,但“自去自来”和“相亲相近”诗人用的是“拗救”,两“自”两“相”,当句自对;“去”与“来”、“亲”与“近”又上下句为对。拗句专用拗句来救,复字也用复字来补。这种手法反而使人觉得并无枝蔓之累而琅琅上口,别具一格。
野老
【导读】
此诗写于上元元年(760),这时杜甫刚在成都西郊的草堂定居。野老:乡野之间的老人,此处为作者自称。
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
渔人网集澄潭下,贾客船随返照来。
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意傍琴台?
王师未报收东郡,城阙秋生画角哀。
【详解详析】
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竹篱茅舍旁,就是回环曲折的江岸,既然江流在这里拐了个弯,那就任其自然,迎江安个门吧,因此“柴门不正”也无所谓。
渔人网集澄潭下,贾客船随返照来——集:坠落。“澄潭”指百花潭,是草堂南面的水域。渔民们正在澄碧的百花潭中下网捕鱼,一艘艘商船映着晚霞,纷纷在此靠岸。以上四句,是诗人野望之景,出语纯真自然,画出了一幅素淡恬静的江村闲居图。
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意傍琴台——此句紧接上句,正是“贾客船”扰乱了他的平静,使他想起北上长安,东下洛阳,重返故里的“长路”,那里有他日夜思念的弟妹,然而剑门失守,归路断绝。剑阁,指四川北部剑门关一带。“悲剑阁”正是为剑阁难行而悲。诗人在怅惘痛苦中仰头看见白云,不禁发出一声痴问:“片云何意傍琴台?”片云:作者自喻。琴台:在浣花溪北,相传为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之处,此代指成都。意为自己如浮云般漂泊、滞留蜀中又是何意?这一句借云傍琴台来设问,表达了诗人流寓剑外、报国无门的痛苦,无须回答,便见出诗人找不到出路的迷乱心情。
王师未报收东郡,城阙秋生画角哀——东郡:指京东诸郡,公元759年3月,邺城失利,9月,叛军复陷东都洛阳。城阙:指成都。当时成都称南京。画角:饰有彩绘的号角,声音高亢悲凉,为军中所用。尾联二句,传达出诗人的哀愁伤感。去岁洛阳再度失陷后,至今尚未光复,而西北方面吐蕃又在虎视眈眈。蜀中也隐伏着战乱的危机,听萧瑟秋风中城头传来的画角声,多么凄切悲凉!全诗以哀音作结,余味无穷。
【经典品评】
诗歌的艺术魅力在于“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梅尧臣)。“如在目前”是实象,“见于言外”是虚象。实象侧重客观事物的再现,而虚象则是由实象而引发开拓的审美想像空间,表现在诗文中多是一种暗示、象征或修辞的运用。
诗的前四句写景,笔触疏淡,意象纷纭:篱边、柴门、澄潭、返照、野老、渔人、贾客等,画出了一幅有着鲜明质感的素淡恬静的江村闲居图,诗人似陶醉其中,物我两忘。如王国维所说:“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王国维《人间词话》)后四句转入抒情,进入了“有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国维《人间词话》)意象有长路、剑阁、片云、琴台、东郡、城阙、画角等,我们可从这变幻的意象中,感受到诗人的哀伤,想像出一位颠沛流离、报国无门的志士形象。“长路”和“片云”,含有暗示和象征意味,寄寓着诗人浮云般漂泊和在人生之路上下求索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