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姑立即微笑着蹲了下来,问道:“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文昊!”二叔的孙子回答道。
“我叫张若男!”春燕的女儿大声回答道。
“哦,真乖,来,老姑给你们发红包……”说着,六姑从包里掏出二百元的大红钞票,给了每个孩子一张。
“谢谢六老姑。”二叔的孙子叫道。
“真乖。”六姑微笑着夸道。
“多谢姑姥娘。”春燕的女儿叫道。
“若男真乖。”六姑摸了摸孩子硕大的脑瓜,微笑着说。
而大哥的女儿是在农村长大,没经过什么场面,似乎胆子也小,大嫂哄了她半天,甚至推搡着她,催她叫老姑,可她无论如何就是不叫,气得大嫂伸出手指,狠狠地在女儿的脑门上杵了一下,骂道:“真你娘来**的狗肉不上案子,在家里每天乱喊乱叫,嘴巴一点闲空儿都没有,不让我安生一会儿,现在到正经场合了,却变成哑巴了。等回了家,看我怎么收拾你。以后我休息时,你要再乱叫唤,看我不拿针将你的**嘴缝上。叫你该说的时候不说话,不该说的时候瞎叫唤……”
小女儿不知是因为脑门被娘杵疼了,还是有些紧张,“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六姑赶忙又掏出一张钞票,递到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立即将钞票抓到手里,随即破涕为笑,转过身面向妈妈,挥舞着钞票说:“妈妈给我买麻糖,妈妈给我买麻糖……”
大嫂眉开眼笑地把钱拿到手里,说:“等出了医院妈妈就给你买,快,叫老姑啊,谢谢六老姑。”
六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半嗔怒半无奈地说道:“快别叫了,这个老姑那个姑姥娘的,再就被你们给叫老了!”
小女孩呆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六姑,看得出,她想叫,可能还是觉得有点陌生,一时叫不出来,她的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突然大喊一声:“老姑。”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这孩子,笑起来像个傻子!”四婶瞪了小女孩一眼,笑骂道。
几个孩子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直挺挺地躺在病**的奶奶身上,他们跑到病床前,呆呆地看着已经不成人样儿的老人,惊恐得瞪大了眼睛。过了片刻,其中一个喊了声:“老妖怪!”突然掉头就跑,扑到了母亲怀里。另外两个一惊,一边嘻嘻哈哈地喊着:“老妖怪,老妖怪……”跟在那个孩子身后逃离病床,也偎在各自母亲的怀里。
二叔的孙子毕竟是个男孩,而且年龄也大一些,在母亲身边偎了片刻,便喊道:“我是孙悟空,我要打妖精……”他眼睛环视整个病房,发现门后有个拖把,便将它拽了出来,一边挥舞一边说:“这是我的金箍棒,我要拿它打妖精……”说着,就将拖把拖地的那一头儿向老人甩去。大概拖把不久刚用过,上面还有不少污水,还沾着一些垃圾,这些脏东西一下子就都甩到了老人身上。
“这孩子怎么这么淘气,怎么能用拖把打老奶奶呢,真是不学好,你六姑给了你一百元钱,指望你孝顺你老奶奶的,你却用拖把打你老奶奶,真是没良心。”四婶骂道。
二叔的儿媳妇将自己的儿子抓住,骂道:“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在家里闹翻天,来到医院也这样折腾……”
然而这孩子一点都不怕,使劲推母亲的胳膊,看挣脱不开,又开始撕扯母亲的衣服,同时哭喊道:“放开我,我要打妖精,我是孙悟空,我要打妖精……”
两个女孩子也不甘落后,抓起垃圾桶里的垃圾,向躺在**的老人身上扔去,废纸屑、香蕉皮、空药瓶、吃剩的饭菜,一时之间,纷纷落到老人的身上,病房里简直闹翻了天。
文质彬呆呆地看着,突然想起庄子的一句话:寿则多辱!看来,庄子他老人家早已将世界和人生看了个透透彻彻。
其实,被几岁的孩童作弄,还只是“辱”的较低层次,文质彬突然又想起那个儿子用铁锨给父亲清扫房间,并为父亲翻身的故事,贫病交加的老人,时刻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还要受这般的虐待,做人的尊严丧尽,长寿有什么意义!
“其实,即使富可敌国,或者做高官居高位者,尽管能享受到最好的医疗条件。可是,在人生最后的那一段时间,身上插满管子,每天在急救室里度过,又有多少意义?生活质量还不是个负数?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寿则多辱’?前一段时间,澳大利亚一位寿至一百零四岁的老科学家,说很遗憾活到这么大岁数,后决然赴瑞士进行了安乐死,果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临终高唱《欢乐颂》,估计也是因为深深体会到了庄子这种‘寿则多辱’的感觉了吧。
“毫无意义地活着,不如尊严地死去!”这位老科学家也算是看透了生死。文质彬对这位坦然面对生死的科学家充满了无限敬意。可是,文质彬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一点,倒不是他像绝大多数中国人那样崇尚“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生哲学,而是他胆子小,根本没有自我了断的勇气。
既然如此,那自己只有娶一个像素芳姐一样的妻子,到了老病无力卧床不起的那一天,兴许还不至于遭受太多的“辱”,但是,这样的女人,在当今这个时代,能从哪里找到呢?
就在文质彬的思绪浮想联翩的时候,只听五姑说:“好了,好了,你们年轻的赶紧领上孩子们走吧,别在这里折腾了,简直能翻了天,这样下去,老太太怎么能休息好呢,也影响别人……”
“那我们走了。这孩子们真是不听话,还是赶紧走,让老奶奶好好养着吧。六姑,我们走了,文昊,向六老姑说再见。”二叔的儿媳说。
“六老姑再见!”文昊立即喊道。
“若男,向六姑姥娘喊再见。”春燕也教自己的女儿道。
“六姑姥娘再见。”小女孩甜甜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