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上午,文质彬又来到了医院,一是想看望一下奶奶,另外,他也想再仔细地看看二叔雇的那个护工是怎么伺候人的,尤其是她带来的那个纸尿裤,实在是挺神奇的。上次急着离开,没顾上仔细了解,这次自己一定要仔细看一看,弄清它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再问一问从哪里能买到,等下一班轮到自己伺候奶奶时好用。
文质彬来到住院部内二科303病房,发现除了那个护工以外,六姑也在呢。文质彬打招呼道:“六姑,今天没到哪儿转一转吗?夏季的太行山,山青水秀,您好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也得抓紧时间多走几个景点啊。现在,咱们县已经被国家列为旅游重点县,县政府也将旅游业作为一个重要发展方向,最近两年开发了好几个旅游项目,什么红色旅游、农家乐、采摘节,据说很吸引人呢。”
六姑听了文质彬的话,略有不快,冷下脸来,一本正经地说:“你奶奶都病成这样了,我哪还有心思去游山玩水?再说,我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昨天晚上,公司老总亲自给我打电话,通知我尽快返回,准备到中东参加一个重要谈判。我作为公司的首席翻译,不能不参加。唉,真是把人急死了……”六姑瞪了奶奶一眼,非常焦急的说。
“不能向公司多请几天假吗?母亲病成这样了,当女儿的侍奉在床边,怎么说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吧,谁不是父母生养的,单位领导总能通这点情理吧。”文质彬说。
“不是单位领导不通情理,而是单位离不开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单位的首席翻译,公司里懂英语的不少,但精通阿拉伯语的却只有我一个,真是讨厌!我早就同公司老总建议过,让他们再招一个精通阿拉伯语的翻译,他们就是不听,说我能以一当十。现在可好,他们没辙了,就玩命地催我,一个劲地承诺给我多少多少好处,一会儿说年终奖给几十万,一会儿又说要奖给我一辆凯蒂拉克……”六姑高昂着头,半是骄傲半是苦恼地说。说完,她拿出手机,翻看起日期来,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将手机装到了坤包里。
文质彬看到六姑自豪的样子,自觉在她面前又矮了三分。自己在学校教历史,尽管这门课想教好极难。但是,如果不往深得讲的话,几乎谁都能应付,实在不行就照本宣科,也能糊弄得过去,所以可替代性很强。自己要是能懂阿拉伯语,或者什么拉丁语希腊语的,哪该多好,那样的话,六姑就不敢在自己面前这样嚣张了,文质彬想。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端着护理盘进来给一个病人换药,六姑便立即将她拦住,问道:“美女,我问一下,你看我妈还能坚持几天?”
护士停了下来,望了六姑一眼,笑了笑,非常客气地回答:“我是护士,请您问医生吧。”
六姑又瞪了奶奶一眼,长叹一声,说:“刚才我到医办室问了,我妈的主治医生不在,别的医生说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来,您有他电话吗?我给他打电话问一问……单位催得很紧……让我到中东参加一个重要谈判……”
护士以仰慕的目光看了六姑一眼,说:“我把王医生的手机号告诉您,您给他打吧。”说着,放下护理盘,从兜里掏出手机,将奶奶主治医生的手机号找出来,念给六姑听。六姑一边听,一边在手机上按下王医生的号码,立即拨了出去。
说了没几句话,六姑就挂断了电话,看来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她一屁股坐到折叠**,拉着脸生起闷气来。
就在这时,外面吵吵嚷嚷地进来了一群人,文质彬一看,原来是四婶,五姑,三姑等人。
三人走到奶奶的床边,俯下身仔细看了看,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又看了看坐在折叠**的六姑,四婶说:“看来还没事儿,坚持到阴历七月底没问题,到时候……”
“可是你看老六,急着走呢,怎么办呢?要不就让她先走,等咱娘落地上了,再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三姑以商量的口气同四婶和五姑说。
“走什么!咱娘都成这样了,就是请上两三个月的假,领导也得准啊,谁不是父母养的?这点情理都不懂,还当什么领导?金涛他们单位的一个副乡长,为了照顾家里的老人,一年的时间,基本没去上过班,工资照发,其他的福利补贴也是一分都不少。”四婶说。
“金涛他们属于国家机关,而慧钰她们属于公司,不一样。再说,慧钰是她们公司的首席翻译,公司要到国外进行一次重要商务谈判,离了她不行。”五姑说。
“地球离了谁也转,我就不信慧钰她们公司离了她就不行了,让慧钰把他们领导的号码告诉我,我替她向领导请假,没见过这么不通情理的领导。”四婶大声说。
六姑瞪了四婶一眼,烦躁不安地站了起来,走到母亲床边,又俯下身看了看她,气急败坏地说:“娘,你要是好,就赶紧好;要是不好的话,您就赶紧……我等不及啊!领导催着我走呢,要出国谈判呢,还不知要在国外待多长时间呢,那时候您要是突然不行了,我可是回不来……”六姑的口气既像乞求又像威胁。
没等六姑说完,四婶接过了话茬,说:“六儿,真的那么急吗?你同领导说自个老娘病得不行了,他还能不准你的假?钱挣多少算个够?要不你再给领导打个电话试试,我在旁边听着,他要是敢说不上趟儿的,我非给他几句难听的不可……”四婶说。
就在这时,六姑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六姑拿起手机看了看,说:“看,领导又打过来了……”说着接通了电话。大家听不清六姑的领导都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六姑温顺地一边点头一边回答:“好,董事长……我知道……不管怎么样,三天后我一定飞回去,按时参加国外的谈判……”
听了六姑的话,四婶顿时火了,瞪着眼,冲六姑喊道:“你好几年不回来了,总以为这次能在家待上两三个月,想不到,三天还不到,你就要走!咱娘都到这分上了,你再坚持上一个多月,过了八月底,等咱娘落炕上了,打发了她你再安安生生地走,就不成么?”
“我也是这样想的,当时,你们电话上说咱娘马上就不行了,我便赶了回来,一是见她最后一面,再就是参加一下葬礼,尽到我这作女儿的责任。然而,咱娘虽然看起来快不行了,可扳着这么一口气儿总是不咽,有什么办法呢?实在不行,我只好先走了。不过走了以后,刚出了国,如果咱娘立即就断了气,那样的话我可是赶不回来参加咱娘的葬礼了。唉,真是进退两难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在家里等着吧,就怕等好长时间咱娘也不……不等呢,就怕一走她就断了气儿,到时候还得立即往回赶,跑遭遭吗?……”六姑一边翻看手机上的日期,一边自言自语般地说,本来早就改说普通话的六姑,情急之下突然冒出了一句老家的土话。
四婶看慧钰似乎被自己说动了,便趁热打铁道:“听说古时候,爹娘死了,作儿子的要在坟前守孝三年,你在家里待上两个月又算得上什么?又不让你干什么累活,有空儿来医院看看就行,其他时间转一转咱们山里的风景,就当是避暑了,就等咱娘落到了炕上,你好给她戴戴孝,这样才能把做儿女的礼儿尽到……”
四婶自认为自己的这些话入情入理,小姑子一定会被彻底说服,然而想不到却将她惹火了,她喊道:“守孝三年,还守一百年呢!我们那是深圳,你知道什么叫深圳速度吗?不是咱的榆树沟,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以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地过自己逍遥自在的小日子。还三年呢,我一天也不等了,明天就走……”一边说,她又侧过身,冲自己的母亲嚷道:“娘,你也争口气,赶紧好起来,我好放心地走,要不您就赶紧……我们将您安葬了,也就不牵挂您了。娘,女儿在外面工作容易吗?我都四十几了,如果现在的公司不要我了,我去哪儿找工作,回咱们榆树沟吗?继续过您过了一辈子的苦日子?像您一样,在沟里的埝阶上刨食吃?上山越岭地摘酸枣卖钱?难道您甘心让您的女儿重复您的生活?……”六姑一面喊,一边继续翻看手机上的日期。
就在病房里的气氛紧张地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还伴有几个孩子的嘻笑打闹。大家的注意力从六姑身上移开,向门口望去。
就在这时,三姑的女儿春燕表妹来了,还带着三四岁的女儿;此外,二叔的儿媳妇,也带着自己五岁的儿子来了;最后走进来的是嫂子,照例带着才两三岁的女儿。
“怎么突然又都来了?自己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连个影儿都没有,现在有护工在,用不着帮忙了,倒是都来了。”文质彬腹诽道。
几个晚辈一进来,就非常礼貌地同六姑打招呼,并将自己的孩子推到六姑面前。二叔的儿媳妇让自己的孩子喊六姑“六老姑”;表妹让自己的女儿管六姑叫“姑姥娘”。
这两个孩子在县城长大,都见过些世面,不怯场,也比较乖,立即拉着长声,甜甜地叫道:
“六老姑好!——”
“姑姥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