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质彬担心五姑又要发火,想不到,这一次,一直虎着脸的五姑被奶奶逗乐了,“扑哧”笑了起来,说:“好了好了,不尿算了,躺着吧,你就是故意等到输上液了才尿,给别人找麻烦呢。”
文质彬也忍俊不禁,笑着将便盆又放到了床下。
就在这时,护士一手提着**,一手端着护理盘,快步走了进来,喊道:“王焕枝,输液。”
不出五姑所料,输上液不过二十几分钟,奶奶就不再安静地躺着了,首先是转动眼睛,这瞅瞅,那儿看看,最后将目光落到了五姑和文质彬身上,目光的含义很复杂,有不安,有乞求,有内疚,甚至有些惶恐。
“看,你奶奶肯定是想解手了!”五姑目光犀利地瞪了奶奶一眼,苦笑着说。
果然,稍过片刻,奶奶用那只没有扎着输液针头的胳膊支着床,想要坐起来,奶奶已经非常衰弱,怎能那么容易坐起来?无奈之下,她的两条腿开始乱蹬。然而,这样做一点忙都帮不上;最后,看看实在不行,她翻过身,开始将那只扎着针头的胳膊支到**,两只胳膊用力,想坐起来。一边往起坐嘴里一边嘟囔:“解手……想解手……”
姑侄两个看到老人这种不管不顾的样子,赶紧站了起来,跑到她面前,文质彬一只手抓住她那条扎了针头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了奶奶的背。
五姑也一只手托住奶奶的肩,一只手指着奶奶的鼻子喊道:“知道你一输上液就要解手,不输液你不解,催着你解你也不解,扎上液才几分钟,你就要解手了,你让人们安生一会儿就不行?不管你,你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憋着吧。”
然而,说归说,怎么能真的让老人憋着呢,五姑冲文质彬说:“拿便盆,让她在屋里解,去厕所一趟太费事……”
姑侄两个将老人扶下床,文质彬又将那个便盆拿起来,交给五姑,然后将隔离窗帘拉上,一手抱住奶奶的腰。
奶奶挣扎着,喊道:“不在屋里解,到厕所……”
“就在屋里尿吧……”五姑喊道。
“不……臊哩……”
“臊什么臊,这么大年纪了,没人说你,就在屋里解吧。”五姑烦躁地大喊道。
“如果不习惯,对着人根本解不出来……”同病房有人说。
“不习惯可以学,慢慢就习惯了。”五姑不理睬同屋人的反对。
“老人是不是要解大手呢?”有人提醒道。
五姑向说话人的方向瞪了一眼,然后掉过头,口冲着奶奶的耳朵大喊:“想解大手还是小手呢?”
“解手……”奶奶没有明确说是大手还是小手。
“到底是要解大手还是小手?”五姑又大声喊道。
“解手……”不知是因为没有听清还是太糊涂了,奶奶仍然没有确定说要解什么手。
“听老太太呼吸那么粗,一定是要解大手,赶紧扶老人去厕所吧……”同病房的又一个人说。
“好了,去厕所吧。”五姑无奈地说。
“这老太太,多么要强,真是个好老太!”病房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赞叹道。
五姑一只手抓着奶奶那只扎有针头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文质彬一手高举着输液瓶,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起向厕所走去。奶奶的身体颤颤巍巍的,不是有两个人扶着,随时都会倒下来。然而,奶奶从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起,双脚就贴着地,快速地向前磨蹭着,好像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在催促,又好像有一只极有力的大手在后面向前推着,使她走得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尽管两脚前后变换的频率极高,然而步子的跨度极小。所以,尽管从病床到厕所只有几步之遥,但也要走很长时间。
文质彬记得,刚住院时,奶奶去厕所时,步子迈得远不像这样急,一个多月过去了,奶奶走路越来越不稳,而步子迈得却越来越急促,步幅也越来越小,乍一看,好像迈着小碎步在原地奔跑,样子非常滑稽。姑侄两个看着老人这个样子,都有些忍俊不禁,五姑甚至“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然而,每个人都明白,老人这种走路状态的变化,真切地反映了她的身体状况,别看老太太迈步的频率越来越高,然而并不说明她越来越健壮。恰恰相反,奶奶越来越衰弱了,衰弱到不这样快速地挪动双脚就根本无法站着行走了。
然而,当年的老太太是何等的健康,在文质彬的印象中,奶奶除了生过牙窟窿外,一辈子似乎从来都没生过病,而牙窟窿在农村是根本算不上病的。奶奶的双脚尤其矫健,她天生的一付大脚板,而且没有裹过脚,自记事时起,文质彬就记得,没有奶奶这双脚迈不过去的路,没有这双脚淌不过去的河,路上的荆棘,在奶奶眼里视若无物;脚下的沟坎,奶奶飞一样一步跨过,遇到了碍行的石子,奶奶一脚将它踢飞。奶奶的这双健壮的大脚板,曾使她在日本鬼子扫**过程中逃过一劫。当时,奶奶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有一次,奶奶与村里几十名村民,在几名鬼子和一群伪军的追逐下,向山内逃命,奶奶同其他乡亲一样,像被逐猎的野兔一样心惊胆战,在山里仓惶奔逃。然而,由于身子轻,腿脚快,奶奶成为这群人有幸逃脱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很多人被日伪军追上杀害,其中还包括几名青壮年男子。
从此,奶奶这双快脚出了名,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个其貌不扬个子也不高的小女孩有一副好腿脚,很多青壮年男子都比不上。不久,奶奶被当地抗日游击队吸收,并成为游击队的通信员,奶奶善于奔跑的长处得到了很好的发挥,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穿着一双草鞋,经常奔跑在太行山的崇山峻岭之上,穿越在胭脂河畔苇丛密林之中。因为送信及时,当地的游击大队在同鬼子的战斗中屡建奇功,一时威名远扬,奶奶也经常得到上级的表扬,在一次战斗英雄嘉奖大会上,太行军区的一个首长接见了这个闻名遐迩的“飞毛腿”,并亲手给她颁了奖,奖品是一双崭新的军鞋……
解放后,过了几年,实行了合作化,从此以后,直到实行了承包制,奶奶在村里当了二十几年的妇女队长。冬天,她带领全队的妇女社员从村里最高的黄土岗上担土垫圈用来沤粪,等粪沤好后,再带领大家挑到地里作为春耕时的肥料;春夏之交,奶奶带领村民从胭脂河里挑水,跋涉数里之遥挑上山,用来栽红薯;到了秋天,她带领大家挑着篮子,将一担担红薯、玉米、红枣等担回村里。这一切,也都是多亏了她那一副好脚板儿。
再后来,奶奶到了七八十岁的年纪,不可能再像当年担粪挑水上山,也不能挑着篮子将秋天收获的庄稼担回来,但她仍然背着个篓子,将粪背到山上自家的责任田里;再提着一个小水桶,将水艰难地提上山,用耨锄在这儿刨个坑,种几窝北瓜,那儿搭条埂种几棵红薯;东边种一些豆子,西边种几垄谷子;秋天到沟里箩枣,到山上摘酸枣;农闲时节,则是到山上刨药材,打猪草,冬天则上山拾柴火,这么大年纪了,仍然每天行走在村周围的山上,一年四季,几乎没有一天消停过。
在八十九岁那一年,老太太用篓子背着几个北瓜下山时不慎跌倒了,摔伤了踝关节,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摔断骨头,但伤处的肿胀却很长时间没能消退。这样,她再也无法上山劳动,只能做些家务活了。也就是在这一年,老太太的自理能力也迅速退化。同时,记忆力和反应能力也变差了,有了脑萎缩和老年痴呆的症状。第二年,就是在她整整九十岁时,终于吃上了轮班儿饭。
奶奶这一生,在山里出生,在山里长大,在山里劳动,一辈子与行走相伴,什么时候走路不行了,不能上山了,生命也就马上开始萎退。当年号称飞毛腿的奶奶,在山间健步如飞的奶奶,跨越沟壑如履平地的奶奶,现在,终于只能在儿孙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迈动着小碎步在地板上磨蹭着向前挪动了,老人家距离彻底躺到**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她的生命也就毫无悬念地进入了倒计时。无论是文质彬还是五姑,甚至病房内对奶奶的履历一无所知的患者和陪床家属,都异常清楚地看出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