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奶奶吃得越发少了,只能喝一两口粥和半袋奶,固体食物是一点都不吃了;扶着她去解手的时候,她的身体越来越软,两腿虽然极力蹭着地板向前急促地挪动,但明显已经力不从心,往往走几下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气。
从中午两点左右开始,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不一会下起了暴雨,雨大约持续了几个钟头,五姑时而焦虑地看看屋外倾泻而下的雨注,时而抬腕看一看时间。大约六点钟,雨终于停了,五姑长出了一口气,说:“真担心这样下到晚上也不停,在医院待一夜,可怎么受得了!”
五姑又瞅了瞅屋外的天空,赶紧喂了奶奶一袋儿奶,又同文质彬一起搀扶着她去了一趟厕所,就离开了医院。
躺在病**的奶奶望着窗外的白杨树,久久地凝视着。白杨的树干粗大,白里泛青的树皮透出勃勃生机,树的叶子非常茂盛,由于刚受过暴雨的洗礼,显得更为苍翠。风一吹,叶子随风飞舞,虽然隔着闭合严密的玻璃窗,然而,只要看到叶子的抖动,耳朵似乎就能听到叶子“哗啦啦”的响声。背对阳光的一侧,绿油油叶子泛着暗绿色,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水潭;向阳的那边,苍翠的叶子在夕阳的照射下,散出迷人的五彩的光晕,风一吹动,如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
奶奶中午睡了很长时间,这时精神了,她躺在**,大睁着眼睛,长时间地望着窗外,眼睛几乎连眨都不眨。
奶奶的一双老眼已经非常混浊,眼球上还生着一两处翳障,然而,她的表情似乎表明,眼前的景色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好像被深深吸引了,眸子里透射出难得一见的光彩。一时间,她似乎陶醉在室外的图景中了,脸上慢慢地浮现出微微的笑容,这是入院以来从未出现过的。过了一会儿,奶奶的身子动了动,指了指窗外的白杨树,含糊不清地冲文质彬说:“出去,看一看……”
“这是三楼,出不去,会摔坏的!”文质彬向奶奶喊道。
“不……出去……看……看看……”奶奶依然坚持着。
“那是窗户,又不是门,怎么能出得去,安安生生地待着吧。”文质彬说道。
奶奶看到自己的要求根本引不起文质彬的理解和重视,便想自己爬起来。
文质彬走过去,抱住奶奶,想劝阻一下,使她重新躺下来。
想不到,这一次,脾气历来温和的奶奶发怒了,冲文质彬猛地推了一把,喊道:“不用你管,我自己出去……”
一时间,文质彬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同病房一个陪床的男子说:“你就扶老太太到外边待一会,从窗户出不去,就从门出去嘛,不行就在楼道里待一会儿。”
“可是,我奶奶分明是想出去看外边的杨树,她这身体,怎么能到楼下去?”文质彬回答。
“你先把她扶出去再说吧,老太太一直这么折腾,麻烦不麻烦啊!”有一个陪床的妇女走了过来,非常不满地冲文质彬说。
“那好吧,我就扶她到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会儿。”说完,文质彬走到床头,将奶奶扶起来,使她坐在**,给她穿上鞋,然后双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抱下床,等她双脚着地后,再搀扶着她向外走去。
奶奶晃动着身子,在文质彬的搀扶下,双脚在地板上快速磨蹭着向外“走”去。自入院以来,奶奶除了做一些检查出去过两次,其他时间从未出过病房的门。可能是由于长时间没出去过了,所以奶奶特别急切,步子迈动的频率比去厕所时更快,然而,由于她现在越发衰弱了,所以费了很大的功夫也没走多远。文质彬实在不耐烦了,他一双胳膊将奶奶拦腰抱住,心说:“将奶奶抱出去算了,省了继续在地板上磨蹭下去了,就这种速度,何时才能出了病房?”
一边想着,文质彬使上全身力气,想把奶奶抱起来。
想不到奶奶的身体一下子就被抱了起来,因为她的体重远远低于文质彬的预期,使他有一种劲儿使空了的感觉。文质彬不由惊叹道:“奶奶的身体好轻啊,比刚入院那段时间不知又减了多少斤呢,记得入院的第二天,自己与姑姑一起弄着奶奶到各个科室做检查时,那半天的时间费了多大的劲啊。而这时,文质彬的身体接触到了奶奶双腿,以及她的胳膊,她的腰,他切实地感到,奶奶太瘦太瘦了,四肢瘦得简直成了四根骨头。同时,在抱起奶奶的一刹那,她的腰椎骨、胯骨以及肋骨,更是与文质彬紧密接触到一起,也同样瘦得不像样。文质彬觉得,自己简直是抱着一副骨架,感觉非常瘆人,甚至有些微微恶心。只是,令文质彬想不透的是,奶奶的脸上似乎还有些肉,所以单看脸的话,还觉得不是特别瘦,也许,她的脸有些浮肿,因此掩盖了她极度消瘦的真象。
这些念头都是一眨眼的工夫,此时,文质彬已经出了病房,然后立即将奶奶放到门口的一张长椅上,对奶奶大声喊道:“您不是想出来吗?这回出来了,好好待一会儿吧。”
奶奶开始安安静静地坐着,喘了几口气儿,然后转着脑袋,似乎在寻觅什么,一边找一边问:“在哪呢?……”
文质彬也向四周看了看,问道:“什么在哪儿啊?”
奶奶抬头看着文质彬,恳求般地问:“在哪儿呢……怎么没有啊……”
“什么在哪儿啊,您要找什么?”文质彬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突然,奶奶的目光转向大厅尽头的一扇玻璃窗,眼睛突然放出了光彩,脸上又微微浮现出了笑容。她抬起一只手,指着窗户的方向,脸却冲着文质彬,含糊不清地说:“在那儿呢,走……”
文质彬随着奶奶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大厅窗户外面居然也有一棵大杨树,同病房外面的那棵一样枝繁叶茂。除了杨树,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天空中的蓝天白云,雨后初晴的时刻,真是清新宜人,天空特别蓝,显得格外高远,偶尔一两绺飘浮而过的白云,像被漂洗过一样,像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棉绒,风一吹,就消失得没了踪影。窗外的景色,一时令文质彬也惊呆了,心中不由叹道:“如果不是在这里陪奶奶,一定到县城附近的山上去观赏这雨后晴空的美景……”
奶奶定定地望着窗外,苍老混浊的双眼透出无限神往。文质彬看了奶奶一眼,“忽”地意识到,奶奶也许正是看到了病房窗户外面的那棵蓊郁葱茏的杨树才强烈要求出来的,或者对窗外的蓝天白云和转瞬即逝的夕阳充满了向往,所以急欲去看一看。
“走,出去,看看……”奶奶抬头看着自己的孙子,脸上重新现出乞求的神色。
“那是窗户,出不去!”文质彬心一软,俯下身子,耐心地向奶奶解释道。
“走,出去,看看……”奶奶又乞求着。
“从窗户出去就摔死了。”文质彬想用哄小孩的办法将奶奶吓唬住。
“走,出去,看一看……”奶奶仍然重复着这句话,但口气显得很是无力。
“想去你自己去吧!”文质彬终于失去了耐性,说过这句气话,转过身向厕所走去,这半天伺候着奶奶忙活,连手都顾不上解了。文质彬一边向厕所走一边想:“自己一个人弄奶奶到楼下太费事了,就为看这么一棵杨树,有什么意思呢。再说,刚下过雨,气温一定降了很多,而且还刮着风,树上还不时摇下一阵阵雨点,如果出去着了风,感冒了,四叔四婶一家人还不知要怎么骂自己呢。
从厕所回来,文质彬吓了一跳,只见奶奶手脚着地,正在向大厅的窗户那边爬去,头扎向地面,臀部高高地突向空中,其“行走”的姿态,与四足动物几乎毫无二致。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奶奶走得很平稳,“步子”迈得很大,速度很快,只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她已经快爬到窗户跟前了,这与她在被扶着去厕所那种艰难缓慢而又颤颤巍巍的样子,真是截然不同。
文质彬忽然想起古希腊历史上著名的斯克芬斯之迷,一种动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大家都知道,此故事喻指人生的三阶段,婴儿时期,尚不能站起来,只能爬着走;三条腿呢,是老年时期,需要拄着拐棍;而两条腿走路则指婴儿与老年之间的时期。
这时,文质彬突然想:“其实,这个故事还需稍加补充,即到了人生最后的阶段,身体老化衰弱到拐棍也撑不住了,只能爬着走,这样,四个阶段才构成人一生完整的历程,从生到死,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圈。人生的最初与终了,都只能爬着行走,临终的老人,与初生的婴儿,是何其相似;人爬着来到世间,最后又爬着离开,又哪来的半点尊严?”
这些想法如闪电般在文质彬脑海里掠过,他看到大厅里有几个围观者,冲着奶奶这个耄耋之年的老太太指指点点,并发出阵阵窃笑,大家一定会说这老太太生了一群不孝儿孙,居然让老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爬着走,成何体统!这事若是让四婶四叔知道了,还不跑到医院指着自己的鼻子骂?想到这里,文质彬不再犹豫,飞快地跑上前去,抱起奶奶,疾步回到病房,将奶奶放回到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