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悦然亭。
江陵里的老人们,几乎没有谁不知道悦然亭这个名字,这座亭子是前任江陵府府君所修建的,本来是用来招待朝中官员的。但是由于老府君被革职,江陵府换了新府君,而新府君的性情喜好也与老府君大不相同,这里也就被搁置了起来,成了一些江湖客们混迹的地方。往常时候到了傍晚这悦然亭会聚集这一群混迹江湖的人,但是今日却不同,今日这亭中只有两个人。一绯衣,一紫衣。
他们似乎在等人。
绯衣微笑着,因为他等的那个人,马上就会到了。而一旁的紫衣脸上则是紧张,对接下来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紧张。黄昏的风吹过杨柳,也将那紫衣女子的发丝吹起,远远望去别有一番风味。慕容仇看着脸上充满着好奇,紧张和羞赧的女子,会心一笑。
他们等的人已经来了。
“锦雀,你先退到一边。”慕容仇说完看向了花七“花七兄来得到是很慢,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见到在下。”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邪气,“不过这道并没有什么,眼下江湖中的人只怕都害怕见到小弟。”他的手放在那柄长剑之上,“今日,我想跟花七兄切磋一番,不知道花七是否愿意赏脸。”他看向脸色有些不安的年轻人,浅笑着。
花七把视线从锦雀的身上移开,道:“只怕要驳了慕容兄的面子了,在下今日前来,身上并没有带着武器。”
“你没带武器?”
“不错。”
绯衣少年点点头,“五十年前,你祖父花谢与同我祖父慕容德曾有一战,那一战至今都被江湖中的那些豪客们津津乐道。棋逢对手,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一件事情。可以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孤独。不知道花兄觉得在下的话说得是否在理。”
“慕容兄所说的不错。”花七道,“只可惜,我并非是祖父,修为和他老人家比起来,只怕差了太多。”他的声音里是一种谦卑恭谨,“只怕同慕容兄为敌,还差一筹。”轻描淡写的语气,听上去虽然是在认输,但落在慕容仇的耳朵里,却更像是对那句棋逢对手的默认,“我今日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慕容兄的,另一封是王公子的。王公子的约期在前,所以我就先去会了会他。”
“结果如何。”
花七道:“慕容兄是妙人,这结果如何,我想慕容兄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在下就不说什么。五十年,祖父花谢与对慕容老前辈所说的话,我想在对你说一次。往事已矣,不可再追,不如放下,一念超生为好。”他看向脸上带着笑意的慕容仇,“若是慕容兄依旧执意那样的话,在下也只能拼上这条命,来阻止你了。”
绯衣少年脸上是淡淡的笑,“开弓,又怎么会有回头箭,我是如何之人,花七兄应该清楚。我做事绝不对半途而废,更加不会知难而退。既然一定打定主意要做,而且已经做了这么多了。我决计不会放弃一切回头的。到了这个时候,花七兄你还劝我放手,未免有些小觑在下了。我慕容家世代辛苦之谋划才有今日之光景,若是在下放弃了,只怕百年之后没有颜面去见地下的那些长辈们。不过由此可见,花七兄确实是谦谦君子,一身浩然正气。能够有阁下这样的对手,慕容仇此生无憾。”
花七道:“王摩诘说,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慕容已经订好的事情,我自然没有什么好再说的。”
慕容仇道:“今日约花兄并非是为了说这些事情,而是另有一事。”他也看向了锦雀,“三年前,我曾经去过快活林。不过花七兄应该没有注意过我,毕竟花七兄当时正在做一件大事。”绯衣少年笑道,“花七兄当真是好本事,力挽狂澜于一瞬之间。在下当真是远远不及。”他看向了花七,“但是当年有一件事情,我想花兄应该至今不曾忘记。花七兄当年为了自己的坚持,推掉了一门婚事。”花七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但是慕容仇很清楚花七的心已经乱了,“这女子据说当时羞愧难当,自尽了”
花七道:“慕容兄当真是手眼通天。”
慕容仇摇了摇头,“花七兄这话,就折煞在下了,在下可没有厉害到那种程度,只是碰巧,这些事情都没有我看在了眼里。那姑娘跟花七兄当真是般配,小弟当时还羡慕过。”他看着花七,“那姑娘并没有死。”
那姑娘并没有死。这几个字像是锤子一样,重重打在花七的心上。花七睁大了眼睛,看着立在慕容仇身边的紫衣女子,他猜想过,但是当他知道自己所猜测的事情并没有一丝半毫的错误时,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了。这话,王若森也说过,就在刚刚,不久之前。可他确实将信将疑的,因为他知道王若森的打算。王若森打算用翘翘的下落作为交易的筹码,来逼他杀死慕容仇。
慕容仇接着道:“你既然去见了王若森,这话,我想他应该也同意说过。我也知道他希望用这女孩儿的下落作为筹码来拉拢你。但是你拒绝了。因为你若是答应的话,也决计不会空手来这里。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而我也不是下作小人。”他看着花七,“那姑娘欲自杀被我给救了下来。但是,我虽然把他救了下来,但是她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她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名字。我想她应该是因为伤心过度,所以才会这样。我收留了她,带她回了江南。这三年前,她一直同我生活在一起。你放心,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有的只有金兰之谊。”
花七道:“你的意思是说那紫衣姑娘就是翘翘。”他故作平静,但是内心深处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
慕容仇点了点头,“不错,锦雀就是我当日救下的那个姑娘。我本来并不打算现在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但是王若森为了对付我,跟锦雀做了一个交易。他要锦雀保护他,然后作为交易的条件,他会帮锦雀找回锦雀失去的东西。”他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紫衣的高个姑娘,“我不在乎人心鬼蜮,也不在乎机关算计。但是我不希望有人算计锦雀。她是我救下来的,她的生命是我重新给她的。纵然我并不爱她,但我也不希望别人伤害她一根指头。”他的眼神里闪现出了一丝保护的欲望。
“看来你想除掉他了。”花七道。
慕容仇道:“这件事情便不劳花七兄费心了。我带锦雀来这里等你,所为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把她换给你。你是我的敌人,是我的对手,我本来不应该做这件事情的。锦雀是你这辈子的弱点,若是想摧毁你,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针对锦雀下手。这也是我当初救下锦雀的其中的一个理由。我并有猜错,那一日你看到锦雀时的眼神,就已经证实了我的想法。但是,我终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坚决。我想击败你,为爷爷,为父亲报仇,但是,我要凭着我自己的本事来击败你。而不是用这些机关算计。”他对着锦雀微笑着,“锦雀,你过来,我之前一个不曾回答过你的事情,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了。”他的声音很淡,但是却带着比任何人都要多得温和。
锦雀已经过来,她坐在花七跟慕容仇两个人的中间,眼神里是一种不确信,“你当真想要告诉我?”
绯衣男子道:“当然如此。”他看着这个简单的姑娘,“我从来不会骗你。你并不是我的血亲,你的父亲叫做胡塞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但是他却中了奸人的伎俩。他,是你未婚的夫婿,那一日他之所以那样的失魂落魄是因为见到了你,而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这些事情,我其实早就应告诉你。但是我一直担心你知道这些之后并不会快乐。”他慢慢地继续说着,“但是我发现你不知道这些的时候会跟强的难过。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你不是我的血亲,但对我来说却也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亲人。”他说得真切,并没有一丝半毫的谎言在里面。
慕容仇虽然是一个诡谲难防的人,但是他同样是一个坦坦****的君子。花七看着自己的宿敌,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的情绪。
锦雀看向花七,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如梦方醒的诧异。无论谁听到这些,都不会有其他的反应,应为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说得是真的?”锦雀并没有问慕容仇,她问的是花七。
花七的脸上飘过一丝苦涩的表情。他的表情已经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是他还是开口了,因为他在锦雀的眼神里面看到了一种渴求,一种希望他亲口承认的渴求。白衣剑客的脸上带着几分幸福的笑容,“是的,你是我未过门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