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静静坐在那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棋子被他捏在两指之间,过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棋盘上。他喜欢同自己对弈,每次自己将自己逼上绝路的时候,他都会欣然一笑。他现在也深处绝路,这天地间似乎已经没有他可以落地的地方了。他忽而觉得自己成了传说中没有脚的孔雀。
他看了一眼窗外,忽而一笑,因为窗上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而这个人影是熟悉的。他也正在等着这个人的到来。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够反败为胜的机会。
对方已经出现,坐在他的对面。锦雀依旧是一袭紫衣,她的表情也依旧是冷冷清清的,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她直视对面这个男人,声音是冰冷的,“前几日在王家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口中的那个翘翘又究竟是谁?他看起来似乎认识我,我又是谁?”她接连不断地问询着。
王若森的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我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可以帮你去查,去查这些事情。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去问血鹦鹉。我想你应该已经询问过鹦鹉了,但是鹦鹉并没有把这些问题的答案告诉你。他只是说,这些事情的目的并不重要。我说的应该不错吧?”他看着锦雀毫无波动的脸,又是一笑,他并没有猜错,“看来我没有猜错,鹦鹉并没有把你想知道的答案告诉你。你的身世或许是鹦鹉最大的秘密,或许也是鹦鹉留着的关键一手。现在可以肯定的只有一件事情。你跟花七必然有所关系。不然他也不会那样的失魂落魄,而鹦鹉也绝对不会对你的对这些事情三缄其口。”
锦雀没有开口,慢慢听着。
“这样吧,我们做一笔交易。你保证我的安全,我帮你找回你的过去。”王若森道,“一个人如果没有过去,那么这人也就不存在于现在。换言之,你若是不找回这些你失去的东西,你便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世上的透明人。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我想你之所以回来找我,也是因为你清楚,只有我才会把这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他胸有成竹,他认识这个人的时候不多,但是对这个人却有了一个很深的了解。这是他的天分,也是他这么多年来纵横江湖的手段。
识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能做到这一点的,无一不是名垂青史的人物。
锦雀点点头,她已经答应了这事情。王若森又是一笑,手中的另一枚棋子,也落下了。原本败局一定的白子,忽然又重新燃起了勃勃生机,似乎随时都可以反扑,并且一口气道黑子。这或许也是当下里,王若森,自己的形势。
永远不要放弃希望,因为绝境并不意味着死局。将死局便化为生局,这更是一件值得挑战的事情。
“我答应你。”锦雀道,“我会保护你,直到你找到真相为止。”
“那我可要慢一点找到真相,不然,我随时都会失去这条性命。”王若森眯了眯眼,他看着锦雀,他心里清楚,锦雀是不会背叛他的,因为他是锦雀现在唯一的选择。任何的秘密总会有被揭开的时候,只要探寻这秘密的人足够细心,也足够坚持。王若森依旧在博弈。他确实找到翻盘的希望,但是,他依旧不能大意。他已经丧失了最好的形势,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必须步步为营。
锦雀已经离开了。
王若森看着锦雀从他的房间里面消失,心中开始筹划起了新的事情。他现在需要传递消息,把消息传递出去。但是他现在却没有一点办法。因为他现在没有办法在江湖上露面,他已沦为众矢之的。满然出现在江湖上,会发生的只有被群起而攻之的命运。看来,他只能等待了,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一场棋局若是想赢下来,除了自身实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心性。忍耐是所有成大事的人都必须学会的事情。王若森现在只能忍耐,他只能等。但是他似乎是幸运的,远远比他自己觉得的要幸运得多。
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也听到了熟悉的鸟鸣。杜鹃啼血,声声哀鸣,叫着不若归去。一只杜鹃看着自己的巢,叫着,它的孩子们都还在那个巢穴里面。屋内一阵明暗。杜宇已经出现了。
那双似乎已经洞穿一切的眼睛此时正凝视着对面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段小楼笑了笑,“现在还觉得我当时说的话过于保守了么?”
王若森摇了摇头,他虽然自负,但是却并不是不认输的人,对面这个老人确实比他要厉害,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他温温一笑,“在下正想到前辈,没想到前辈就来了。看来前辈与在下这两个心还是有一点默契的。”
“你的布局已经彻底被打乱了。”段小楼道,“现在我想听一听你接下来的打算,你现在能动用的棋子已经不多了。本来对你而言作用最大的那一枚已经被你给鼠出去了。现在的形式对你十分不利。”
王若森不慌不乱,端坐在那里,手中的白子再一次落下,道:“前辈看这局棋,从棋面上看黑棋已经赢了,白棋已经被它杀得没有一点还手的力气。但仔细看的话,白棋却还是有可以反败为胜的手段的。只要落子得当。我确实输掉了一大半,但是我还有希望可以翻盘。我若是记得不错的话,三年前鹦鹉曾经去过一次漠北。他去漠北做了什么,我想杜宇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吧。”他看向杜宇。
“我确实清楚。”段小楼道,“三年前鹦鹉去漠北是为了一个人。这个人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就是当日出现在王家,一剑挑开不鸣的花七。”
王若森的眉暗了下来,“他三年前去漠北是为了花七,这件事情就有些匪夷所思了。我一直以为,他在那日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花七。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段经历。前辈不妨详细说一说,这些事情或许会对我们翻盘有帮助。”
段小楼道:“鹦鹉一直把花七当做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他去漠北是为了解花七究竟一个什么样角色。三年前,在漠北,花七凭借一人之力解决了快活林的事情,并且将主谋击败。这件事虽然没有传到江南。但是在漠北确实世人皆知的事情。”
“有意思。”王若森道,“前辈对这花七是否有所了解。”
段小楼道:“略知一二。花七是我见过的年轻一辈里面武功最为出色之人,即便是鹦鹉也略有不及,但现在鹦鹉已经得到了不鸣,或许两人之间的差距也因为这一柄剑的原因也有所弥补。花七这个人身上并没有弱点,果决,勇敢,坚毅。心性决非常人。不过在漠北,他经历了一段插曲。快活林曾经的主人胡塞曾经想把自己女儿胡翘翘许配给他,那小姑娘虽然还年幼,但是却是一个美人胚子,性格也不错,跟花七似乎倒也般配。可是却被他给拒绝了。”他笑了笑,“花七当时的立场是十分为难的。胡塞已经被那个域外人所蛊惑一心想的便是将快活林重新夺回来,为他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复仇。而花七想的却是如何保全快活林并且挫败与外人的阴谋。我若是他,我也很难选择。”
王若森淡淡一笑:“确实是如此,这件事情即便是发生在了我的身上,我也没有办法做出决断。不过前辈可知道,那个被花七拒绝了的女子最后怎么样了。”
“听说自杀了。”段小楼道,“但是那女子的尸首,却并没有人发现。胡塞虽然跟所有人都说,他把那小姑娘埋在了快活林的墓地里面,但是,我派人去调查过,那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一口空着的棺材。所以,我想这小姑娘应该没死,或许是因为被花七拒绝了,心中悲痛,所以一个人回域外了。”
王若森点了点头,他是七窍玲珑的人。暗暗在心里道,看来锦雀想知道的秘密已经被我给解开了。这锦雀当真是要紧的人物。他笑了笑,“这女人究竟如何了,其实并不重要。花七这个人,我现在已经了解一二了。这个人确实厉害,但是倒并不是没有弱点。这个人的弱点还是有的。他犹豫是因为他对那姑娘有情,他拒绝是因为他想保全快活林。他保全了快活林,那么必定会辜负那个姑娘。所以那个姑娘则会是花七最大的弱点。不过我们现在在江南,若是想要在漠北找到一个姑娘可谓比登天还要难上一些。不过,我们可以骗花七,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个姑娘的下落,并且那个姑娘现在就在我们的手上。若是这样去逼他,他一定会乖乖就范。”
段小楼点了点头,“不错,确实如此。花七一直都觉得自己辜负了那女子,每当提起那女子的时候,他的脸色都会变得异常难看。这确实是他的弱点,若是我们针对这女子下手,确实可以把花七牢牢地抓在我们的手上。”
王若森笑了笑,再落下了一枚白子,白棋已经翻盘,现在局面上又回到了势均力敌的状态,“我们知道的这个弱点,我想鹦鹉应该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对于鹦鹉来说,这一招是他留着决战的时候用的。所以现在他不会轻易把这手段施展出来。这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大的优势。麻烦前辈帮我走一趟了。帮我去给花七传个消息。我要会一会他。”他笑了,脸上是那种深不可测的笑容。
段小楼点点头,这棋局已经被眼前这年轻人给解开了,接下来只要不出任何差错,他们之前所设想的计划便一定会成功。王若森蘸了蘸墨,在一张纸上留下了两行小字,他从小读书识字,字迹自然清秀公正的。他将纸条吹干,然后交到杜宇的手上,“麻烦前辈了。”他温温笑着。
信已经被收好,但是段小楼并没有离开,“鹦鹉在大庭广众之下出面,并且与傅氏三雄的那一场决对彻底地把傅家的关系撇清了。三山镖局在江湖上的地位一下子得到了提升。现在傅山已经做好了要将血鹦鹉诛杀的准备了。我想过不了多久,这消息便会传至江湖。这江湖上的高手们多一半会加入到三山镖局的阵营里面去。我现在有一个计划。”他看着王若森,“三山镖局与百鸟之间的关系被撇开了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会是一件好事。帮助他们把阵营的规模变得更强大,可以吸引住鹦鹉的视线。这样一来,鹦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们的身上,对于这边的的注意力就会松懈很多。这围魏救赵之计,若是在发挥一二……”段小楼笑了,“你付出的这些代价就没有白白浪费。”
王若森得意道:“不错,血鹦鹉以为用这种手段就可以赢过我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他根本就不清楚,我究竟在跟什么人合作。”他笑了,“他想借江湖的手除掉我。这借刀杀人的伎俩虽然不错,但是他忘了,我虽然是众矢之的,但是他才是真正让那些武林豪杰所愤慨,恨不得生吞活剥的人。”
段小楼点了点头,“不错,确实如此。只不过你现在的名声已经狼藉,以后要想恢复只怕要花费一点功夫了。王家因为这次的事情所受到的重创只怕十年之间都不能痊愈。”他看着正沉浸在自己计策之中的年轻人提醒道。
王若森笑笑道:“这并没有什么,名声这种东西从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跟真正有意义的事情相比,这种东西不足轻重。我确实已经声名狼藉。但是只要最后我出掉了血鹦鹉,江湖上的这些人还是要感谢我的。而且这些人并没有我杀兄弑父的证据。慕容仇一死,我只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它的身上就可以了。死人是没有办法开口的,用来作为替罪羔羊,最为合适不过。”他眯起了眼睛,迅速落子,白子已占尽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