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立在小楼的顶上,手里按着玉笛,吹得不是别的,正是折杨柳。笛声顺着晚风渐渐飘向远处,他也停了下来,坐在那里,将玉笛收了起来。他静静地在那里看着天上的那轮月。辛苦最怜天上下,一夕成圆,夕夕都成玦。这世间喜欢望月的,大多都是寂寞的人,又或者是独行在外的人。
花七是前者。
寂寞,孤独并非是只有孤身一人时才会有的情感,有些人在身边宾客云集之时,也会心生寂寞,这些都是在做难免的事情。白衣剑客望着下面的那人微微一笑,直直地从那小楼顶檐落下。
朋友无须太多,有一人交心足矣。
这江陵城似乎很久没有热闹了,那些江湖饮誉多年的高手们今日忽然齐聚于此,似乎是来参加什么盛会。
王家的议事厅里,现在已经坐满了人,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脸微笑地看着不断涌入的这年岁上早已不惑之年的江湖豪客们。而他们也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那年轻人。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一件事情,准确的说是为了一本剑谱。几日之前突然有信使把信送到他们的手上,说这王家要把这贺家三十四剑公开。
看样子,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王若森取出一个色黑的包裹,走到众人之中道:“诸位前辈请看,小子手上的便是诸位近几日所听说的那本贺家剑谱。这剑谱总共有剑法三十四式,招招精妙绝伦,冠绝江湖。王家得此宝物所想到的第一件事情便不能一人拥有,这样的稀世之物应当属于整个江湖。故此小子愿把这剑谱奉上,请各位前辈查看。这贺家剑谱若是传承整个江湖,即便贺梅子在世也会觉得这是一桩美事。”他微笑着将剑谱交给随身的一个小厮让他们把剑谱传阅给在座的众人。
坐在这里的有一半是江湖上的剑术名家,这样的一本剑谱对这些人而言无疑是世间最为珍贵的东西。他们看着,然后在心里面默默地记着,半晌儿,似是重口齐声,“这贺家三十四剑当真是精妙绝伦,王家家主竟然愿意将这等宝物与我们分享实在是难得可贵。这江湖上的人里面,能够王家主这般气度的,只怕委实不多啊。王家主年纪轻轻便能如此,前途定然无量,定然无量啊。”
王若森淡淡一笑,这些说的话十分入他的耳,他很是高兴这些人会说出这些话来,但是他也注意到了,在这里坐着的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并没有表态,甚至对那剑谱连一丝一毫的兴趣都没有。王若森对着他们也笑了笑,“其实交出这剑谱,也是无奈的事情。这剑谱虽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宝物,但是同样也是这天下最大的烫手山芋,因为这剑谱,我王家连番遭难,实在是受害不浅啊。”
一麻衣客淡淡笑道:“王公子此话或许有些过了吧,这王家不仅在江湖上号令一方,更是当今太子宠妃的娘家,再等些时日,太子若是继了位,这国舅爷的位子只怕跑不了你的。有这样的地位,江湖上谁人敢招惹?”
王若森道:“百鸟。”
两个字,不咸不淡的从他的嘴巴说出,但是落到这些江湖豪客们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阵晴天霹雳,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在这江湖上刀尖舔血活过来的,又怎么会不知道白鸟这个名字。麻衣客的眉忽而皱了起来,“莫非王老爷子,以及大公子突然暴毙跟这白鸟有关。”他看向了坐在中间的,那个脸上面露悲伤的年轻人。
王若森无限伤感道:“不错,我父亲,我大哥正是惨死在这百鸟恶徒手上。但是,我已经知道暗害我父亲,我大哥的那些人的身份。这次叫各位前辈们来寒舍,除了将这三十四路贺家剑法分享给诸位之外,还有一事希望大家可以鼎力相助。”
江湖客们纷纷道:“王家家主,若是有事,您直说便是了,我们在座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更何况王敬之老爷子平日里与弟兄们的感情也不错。你王家有事,我们这些人必然全力以赴。谁要是说了半个不字,那就不是英雄好汉!”人在江湖,义字当先,这些人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位除了心机手段,更多的就是这身上的江湖中人的侠气和义气。
王若森道:“我与家父曾一起检查过大哥的尸体,发现大哥的尸体上面,有许多的淤青,而能造成这种淤青的只有一种武器变成这长链。除这长链的伤口之外,我大哥的身上也有诸多的肩上,那剑伤又细又密。我看不出究竟是哪门哪派,也看不出是什么招式,但是这并不能难道我父亲,我父亲轻而易举便认出了这招式。不是别派的武学,正是刚刚给大家看过的贺家三十四剑中的三招,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而最重要的是,我大哥胸口的致命伤,皮肉都是翻开的。能够留下这种伤口的武器,只有一把,那便是百鸟里仅次于凤凰的孔雀,他手里的那把孔雀翎。”
孔雀二字从他嘴巴里吐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两次,也包括那位麻衣客人。那麻衣客人道:“在当今这天下,用链锁的武林中人并不能,能称得上是高手的更是少之又少,武功能够伤到大少爷的更是屈指可数。犯人之中有人能使得出这贺家三十四剑,那么必然同这剑谱有着很大的关系。我当真是没有想到,没想到这百鸟的人居然藏得这么深,而且还给我们唱了一出苦肉计。三山镖局的这些人难不成是把我辈当成了三岁的小毛孩子不成。”他的眉忽而低下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傅山,他不仅与王敬之关系颇好,与傅山更是如此。他跟傅山曾经是八拜之交。
王若森的眼神里闪现出几分安慰,因为这些人的反应比他想得还要快的多。他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三山镖局便已经成为了这江湖的公敌,又或者说他们已经成为一头完美的替罪羔羊。
“前夕日子,江湖里面还曾经有过这三少镖局镖师全军覆没的消息,看来这消息多半是这傅家三兄弟用来掩人耳目的手段。这三兄弟当真是可恶的紧,为了可以帮助自己洗脱嫌疑居然可以安排一场屠杀。”另一个江湖客说道,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愤恨,而这正是王若森所想看到的。
“又或许,我们太早先结论了。”一紫袍人忽然开口道,“这三山镖局的傅山,为人光明磊落是一条真正的汉子,他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或许这三山镖局只是被这百鸟所陷害了。这百鸟当真是无孔不入啊。”
先之前开口的江湖客,冷冷的看着紫袍客,眼神像是一把随时都要从紫袍客身上剜肉的刀子,“你这般替那三山镖局说话,难不成你也跟那三山镖局同流合污一起加入了百鸟不成。那用链锁的必然是三山镖局的张家四兄弟,除了他们四个江湖上再也没有可以与这王家大少爷交手的江湖人士了。那三山镖局保管了那贺家三十四剑这么长时日,必然会根据这剑谱练习,这剑谱如此精妙,若是练至大成即便是那被称之为天下无敌的花归雁只怕也不一定可以得得过。”他说着,声音颇冷了一些。
“只凭着贺家三十四剑便想赢得过花归雁只怕仁兄是在讲笑话吧。天底下谁不知道,这花归雁早就已经达到了无剑胜有剑的地步了。这天下的任何剑法对于他来说都是可以信手拈来的。要我看来,这花归雁再过不了多久便要与这剑道融为一体。整个武林都不会是他的对手。”紫袍客说道。
在座的这些人一阵缄默,他们都听说过或者亲眼见识过花归雁的手段,这紫袍客说得没有一星半点的谬误。
王若森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丝阴狠的眼神一闪而过。他淡淡笑道,“前辈说的没错,以花归雁的道行自然是看不上这贺家剑谱。在家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刺探打听着百鸟的消息,不巧前阵子被小子知道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何事?”在座的武林中人齐齐看向王若森,他们也都做过同样的事情,但是他们并没有这王若森幸运,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被派去的人也都被百鸟变成了人彘。
王若森淡淡一笑,“不知各位前辈们可曾听说过慕容德?”
在座的人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因为他们在座的这些人,很多人的长辈都曾经伤在或者死在这慕容德的手里面。“这江湖上,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只怕没有人不知道这慕容德。这姑苏慕容有一门绝技叫做以及之道还使彼身,这慕容德正是这一绝技最高的传承者。当然死在他手里面的武林高手不计其数,只要不归顺于他,第二天便会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之下。江湖中人无不闻风丧胆,最后还是花谢与出山才解决了这件事情。当年花谢与与慕容德大战于姑苏我门派的前辈们曾经有幸去见过那惊天动地的一战。我听说两人比到了最后,在场那些人腰间的长剑全都飞了起来。”麻衣客开口道,“你突然提起这件事情,莫不是那百鸟跟这幕容德有什么关系。”
王若森笑了笑,“前辈不愧是老江湖,一语中的,在下要说的这是这件事情。据在下的了解,这百鸟虽然是凤凰一手建立起来的。但是自从七年前,这百鸟变成一个叫血鹦鹉的人给接手了。而这个血鹦鹉真正的名字叫做慕容仇,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德的孙子,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血脉。”
他们沉默了,有些人甚至摇了摇头,这慕容德是他们最不愿意招惹的人,这慕容仇也是。当年慕容德将这个江湖都掀起来,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一群死士的鼎力相助。当年花谢与虽然击败了慕容德,但是这些死士们却并没有被铲除,他们隐姓埋名,多藏了起来,若是慕容仇真得是慕容德的孙子,那么他必然知道这些死士们的藏身之所,也必然能够号令这些死士们。
他们已经有些怕了。
他们重情重义,但是却并不是不懂的圆滑的人。他们是一派掌门,他们要对自己门派的弟子们负责,若是他们死了,死在了慕容仇的手里,那些弟子们必然会四散而去,门派也会彻底从这个江湖上消失。他们没有任何颜面去见那些同门的先辈们。但是有些人,有些人并没有丝毫的畏惧。比如紫袍客,紫袍客只是笑了笑,然后就安心坐在那里自顾自的开始喝茶了。麻衣客的反应也与他差不多。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零星的几个人。
王若森道:“晚辈本领低微,但江湖本应该是一片净土,不应该让这些疯子们玷污了我们的净土。我王某人愿意拼尽我王家的全部实力同百鸟,同慕容家决一死战。一定要将这些人彻底铲除,绝对不能再留下任何的野种了。”他的声音很冷,带着杀气,掷地有声,像是一把一把的锤子重重地打在了那些犹豫不决的江湖客的心门上。他们的脸上无不露出惭愧的表情,像是对自己刚刚想要退缩的行为感到愧疚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