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你们家祖宗……真是活祖宗啊!”郎大脑袋气得眼珠子向外凸,一鼓一鼓地活似个稻田里的大蛤蟆。
我扫了一眼绞盘,着重关注了绞盘下面的一块翻板。那地方设计得很突兀,一打眼就能看出底下藏着东西,孙偃白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眼色,出声说道:
“那下面有暗格,逆时针旋转绞盘,会升出来一架床弩!”
“有这玩意儿你咋不早说呢?”
“我……我只会用剑!”
“哎呀……这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吗?”我一跳脚,急吼吼地往绞盘那头跑,拽着把杆就开始逆时针转动绞盘。伴随着一阵机械齿轮的咬合声,绞盘下面的翻板从中裂开,一架电动三轮车大小的床弩缓缓地升了起来。
弩者,有臂之弓也,是一种利用机械弹力打击远距离目标的投射类武器。标准的弩,由弓、臂、机三个部分组成。而床弩,就是将一张或数张弓安装在床架上,以绞动其后部的轮轴做驱动,装箭发射,其穿透力远远超过单人使用的擘张、蹶张或腰引弩。床弩,作为弓臂兵器的最高演进形态,是力学和美学完美融合的精华。床弩自春秋战国现世,直至宋朝达到大成,千百年来一直稳坐冷兵器战场远程压制类武器的第一把交椅。《后汉书·陈球传》有载:“弦大木为弓,羽矛为
箭无论是尺寸还是形状都是特制的,其箭多以木为杆,以铁为翎,长度约在1。5米左右。
我眼前这座床弩,通体铜铸,材质上和铸造这艘海船的陨铜应该是同源,极耐水蚀。床架上从前到后一共固定了九张弓。弓下有一蜡封瓷坛,割开蜡封,可见坛中满储膏状油脂,油脂腥气中带着松木香,
内浸弓弦数副。弓弦用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筋,此刻我虽来不及问,但也能大概猜出这弓弦没准就是用以前被猎杀的沧龙筋搓出来的。
“脑袋,过来帮忙上弦!”
九道弓弦被我以最快的速度安装妥当,并将其用两条青铜锁链挂在一起,两条锁链的尾部相扣,挂好一只巨大的铜钩。我拎起铜钩往绞盘上“咔嗒”一搭,扣了个结实。这玩意儿我们家有个木头做的,十几岁的时候我没少把玩,只不过我家那个床弩和眼前这个床弩比起来,无论是尺寸还是威力都差着好几百倍。
“老郭,这玩意儿怎么搞?”
“这东西一个人玩儿不转,得三人一起上。脑袋,床弩底下有个青铜的长柄锤子,你给我捡起来!”
郎大脑袋闻言,将玉魁背在了身后,弯腰一捞,从床弩底下拎出一个柄长一米有余的大锤子。我喊了一声孙偃白,指着床弩说道:“这架床左右能转动,可调节角度,一会儿我负责瞄,你看到这铜钩子没,我一会儿一喊号子,你就玩儿命地推动绞盘,绞盘旋转扯动铜钩,铜钩扯动锁链,锁链拉开弓弦——我粗略地算了算,要想把这九张弓全拉开,就算有绞盘帮助,膀子上需要使的力没有一千斤也有八百斤,咱们仨里只有你能行!”
孙偃白重重地点了点头,走到绞盘后面。
“脑袋,我手指的这个地方就是这架床弩的扳机,单凭手的力量是扳不动的,只能砸,你记住,只要听到我喊出一个字‘放——’,你就
抡圆了大锤猛砸扳机!”
“妥妥的!”郎大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与此同时,暴涨的水位已经又上浮了十几米。守株待兔的大沧龙眯了眯眼睛,嘴角轻轻地向后抿出一个微微的弧线。随后它贪婪地伸出舌头,在空中虚舔了一下,后背轻轻地拱了一拱,做好了扑击的准备。
我伸手从床弩边上的箭筒里拎出一杆青铜的大箭,掂了掂分量,看着箭头两侧的尖锐倒钩在心里盘算:“这种扁凿形箭镞穿透力虽强,但自重太大,射程最远也就在一百三十步左右……”
床弩射沧龙,这事儿不但我没干过,在历史上大概除了狩家也没人干过,可惜我家那本《狩经》上对此却付诸阙如,不知为何。不过猎杀巨鱼的操作,从古至今从未断绝。《史记·秦始皇本纪》有载:“方
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
说的就是当年秦始皇求仙,为求长生三登芝罘。遣方士徐巿携童男女数千,入海寻药。徐巿一去多年,自海上归来,称已觅仙山踪迹,奈何海中有大鲛鱼阻拦,船不得入。始皇大怒,亲自督造连弩,带兵出海,寻得巨鱼,射杀之。
海里能称得上“巨鱼”的物种太多了,由于古代没有手机直播平台,秦始皇射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现在都是个谜,不过最大的可能就是鲸!
眼下我看这沧龙的体格和抹香鲸差不多大,索性死马当活马医,套用捕鲸的法子试一试。
捕鲸一道,传统的方法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将系有绳索的铦或叉、镖等,采用射击或投掷的方式刺入鲸体,叉尾系着的皮绳上用充气的海豹皮当浮子牵住潜入水中的鲸。鲸一旦被刺中,便会带着绳索逃遁,直到筋疲力尽才浮出水面。到时捕鲸者会用鲸枪将它杀死,再拖到大船边割取油脂。
“距离太远,射程不够!张帆,贴上去!”我喊声未落,孙偃白已经利落地张开船帆,转动船舵,掉过船头。
“呼——”水面涌起大风,将船帆骤然吹张,“大青铜”宛若一支离弦的快箭,分开水浪,撞碎波涛,朝着大沧龙冲去。
我眯起双眼牢牢地锁定大沧龙的颔下,在上下晃动的船身上努力地控制着床弩的瞄向,保证射点始终对准目标。
“223、211、195……”随着船身不断地向大沧龙靠近,我的心脏也开始咚咚地狂跳。
“109!就是现在!”听见我这边扯着嗓子大吼,孙偃白弃了船舵,快速跑到我身前,伸手一挽袖子,银牙紧咬,两手一抓,攥紧绞盘的转杆,两腿开弓步,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呀——”孙偃白满头长发被风吹散,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那架青铜的绞盘被她瞬间转动,带动锁链绳钩,“吱”的一声将床弩上
的九张劲弓一齐拉开,撑成满月。
我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用两只膝盖配合两臂夹住弩臂的末端,两眼锁定望山(古代弩机上的简易瞄准器),左右微微地移动
弩臂。弩箭击发,需要经过四大部件的协同工作,这四大部件分别是:
弓、臂、机、牙!
此时,弓弦已被孙偃白以大力拉开。我仗着眼疾手快,早已在第一时间将箭矢装于“臂”上的箭槽内,手拉望山,立起准星瞄准。郎大脑袋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缓缓地提起大锤。
在上下摇晃的摆动之中,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缓缓地将目标定格在箭头、望山相连的一条直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