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你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吧?也该找个归宿了。”
上官婉儿大吃一惊,一下子跪倒在则天女皇面前:“皇上,陛下,您要赶奴婢走吗?奴婢今生今世,绝不离开陛下。”
“那,陛下的意思……”
“以你的冰雪聪明,又在朕身边历练了几十年,见过大世面,谙熟朝中政事。朕想了,你该去辅佐当今皇上,保江山,守社稷,造福祉于天下庶民,也好青史留名。你收拾一下,明天便入宫,先做皇上的昭仪。朕二次入宫的时候,就是先当的先帝的昭仪。”
“奴婢怎敢与陛下相比,陛下是巍巍泰山,奴婢只是一粒砂石。不,奴婢绝不离开陛下。”
“好了,就这样吧。你入宫之后,还可以随时来陪朕嘛。”
数日之后,中宗皇上尊太上皇旨意,将上官婉儿纳入后宫,封为昭仪。
上官婉儿走了,则天女皇更加孤独和寂寞,但她心里高兴。她又了却了一桩心愿,而且是一举两得:既安排了婉儿,又为当今皇上增添了一条强有力的膀臂。
时序的大轮不停地运转,辗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天和黑夜,终于奔驶到了神龙元年的十二月,驶近了则天女皇生命历程的终点。
交出皇权,对于则天女皇来说,就等于抽去她生命的活力。但是,这团不屈的生命之火,就像一具摇曳晃动的风中残烛,依然顽强地燃烧了十个月。
十二月十七日,则天女皇静静地安卧在上阳宫仙居殿的龙**。中宗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和几位宰相肃立于卧榻之侧,有人在呜咽抽泣,有人在唏嘘流泪。老太监武壮双肩耸动,压抑不住要大放悲声,捂着嘴跑了出去。
弥留之际的则天女皇猛然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看众人,然后徐徐说道:“朕要走了。朕死之后,去……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皇后。王、萧二家及褚遂良、韩瑗、柳奭等子孙亲属,受株连者,皆……皆赦其无罪……并复旧……旧业。”
这是最早的一批冤家。以后那些被冤杀者,在清算酷吏统治时多已平反。则天女皇在临走之时,不想再把今世的恩仇带到另一个世界。
喘息一阵之后,她又说道:“将朕葬于乾陵,与先帝合墓。墓前所竖碑谒,勿须镌文。朕一生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说完,她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床前又响起了哭声,声音越来越大。可是,在则天女皇听来,这声音却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如同袅袅仙乐一般,在她的耳廊中萦绕。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在轻飘飘地起飞,穿行在一片片五彩缤纷,缥缈不定的云层里。忽然,她似乎又置身于上苑之中,皑皑白雪,凛冽朔风之中,一朵硕大的火红的牡丹花正昂首怒放,其他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白的各种花营,也随之展瓣舒蕊,次第绽放。姹紫嫣红,绚丽灼目。
她的脸上漾起一种满足的醉心的笑意,嘴角在轻轻蠕动着,像是在吟咏着什么。
别人都听不清楚,唯有上官婉儿却听得极其清晰,一字一句都像响雷般在她的心头滚过,还是那首腊日游上苑的诗:
明朝游上苑,
公急报春知。
花需连夜发,
莫等晓风吹。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则天女皇还在为她这叱咤风云,号令天下的辉煌一生而骄傲。
醉心的微笑在则天女皇苍老的面颊上慢慢地凝固了,她历经八十二个春秋的生命,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神龙二年二月,则天大圣皇后的灵柩,在中宗皇上和文武百官的护送下遥往长安。五月举行隆重的安葬仪式,按照她的遗诏,与高宗李治合葬于乾陵,墓前竖起了一座高大的无字碑。
八百多年以后,这座无字碑上终于有了字。明朝一位无名氏写的四句诗,被虔诚的人们赫然镌刻在了无字碑上:
乾陵松柏遭兵燹,
满野牛羊春草齐。
惟有乾人怀旧德,
年年麦饭祀昭仪。
有人说,这首小诗不仅刻在了无字碑上,更深深地刻在了老百姓的心头上。达官显贵、文人士子的毁誉无所谓,黎庶百姓的评价才最准确,最公允。
则天大圣皇后在九泉之下,又一次开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