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柬之不失时机地说道:“皇上圣聪烛照。太子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大帝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副天人之望。”
女皇笑笑说道:“众卿所望,也正是朕之所愿。若不想传位李氏,朕何必立显儿为太子?这只是迟早的事,朕本欲在归天之前,再行传位。既然你们如此迫不及待,也罢,朕今日便将大宝交与显儿。婉儿,把东西拿给他们。”
上官婉儿捧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镶金红木匣,从中拿出了两份诏书,一份是《命太子监国制》,另一份则是传位于太子李显的正式诏书。本想在病危时分期颁布,现在就两步并作一步走吧。
看着诏书,张柬之等众大臣皆哑口无言。
女皇看看崔玄韦,又说道:“他们都是经别人推荐擢升入朝的,唯有崔卿是朕亲自擢升的,怎么你也在这儿呢?”
崔玄时愣了一下。他毕竟是久历宦海的练达老臣,迅即答道:“臣这样做,正是为了报答陛下的浩**之恩。”
女皇开怀大笑:“说得好,既然如此,朕就把显儿交给众位爱卿了。张柬之,汝等既是朕的老臣,也是新皇帝的擎天保驾之臣,以后就靠汝等善辅新主了。”
“臣等遵旨”,众人不约而同跪倒在地,齐声答道。
女皇又把目光转向了李显,缓缓说道“回去准备一下,近日即可登基。朕接管江山数十年,自觉无愧于国家,无愧于万民。现在把这个尚属富强的国家交还给你老李家。你要励精图治,善加经管,对得起上苍,对得起老李家的列祖列宗。”
女皇终于把视为生命的皇权交出去了。这当然是无奈的。但是,她却在谈笑间化解了一场剑拔弩张的兵变,在最后时刻保持了她至高无上的尊严。这不能不令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位老谋深算的张柬之,都为之倾倒和折服:这是一位真正的强者,即使在她失败的时候,仍不失强者的风范。
接下来的事,自然是清除余党。坐镇南衙的袁恕已,一接到政变得手的信号,立即开始了大搜捕。二张的同党韦承庆、崔神庆、房融、崔融等,皆被抓捕入狱。二张的三位兄弟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被同时斩首于洛阳城天津桥南。
登基大典如仪举行,朝臣们崔跃欢呼,弹冠相庆。中宗皇上李显,在张柬之、崔玄韦、桓彦范等重臣们簇拥下,衮冕龙袍,喜形于色地缓步进殿,又一次登上了他二十三年前失去的最高权力宝座。
匡复成功,皇唐再造,莫大之喜。相王以下各王公大臣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毕,大殿里一片肃静,人们都在紧张地等待着新皇帝的登基演说。
就在这时,从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阵呜呜的哭声。百官无不大惊失色,循声看去,痛哭失声者竟是匡复功臣之一的太仆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崇。
在登基大典的非常之时,竟然冒出了令人丧气的哭泣之声,中宗皇上不禁勃然变色。
宰相张柬之忙跪上前去,低声劝老朋友道:“今日岂是哭泣之时,恐怕姚兄之祸事从此始矣。”
姚崇却并不理会,抹了把眼泪说道:“事奉女皇陛下年岁已久,今日忽然辞违,情发于衷,如何忍得?前与公等诛杀凶逆,是臣子之常道,岂敢言功?今辞违旧主,悲泣者亦臣子之终节,因此获罪,也心甘情愿。”
扫兴归扫兴,丧气归丧气,登基盛典还得照样进行。女皇仍健在,自然要有所安置。中宗颁诏,上尊女皇为“则天大圣皇帝”,遥领太上皇,迁居上阳宫。皇上每十日率百官诣上阳宫问安一次,以视起居。
张柬之、崔玄韦、桓彦范、袁恕已、敬晖等五人因匡复功高,同时封王。于是,人们便称这次政变为“五王之变”。
对其他政变中坚,也都论功行赏,加官进爵,非公即相皆大欢喜。
只有那个“不识时务”的姚崇,被冷冷清清地扔在了一边。数日之后,被逐出京师,贬官毫州剌史。
然而,正是因此一贬,却使姚崇避免了日后与张柬之等“五王”同被杀戮的下场,终至成为玄宗开元年间的一代名相。祸兮福所伏,福兮祸所依,造化无常,真正令人咋舌。
不管怎么说,历史是无情的,则天女皇一手创立的武周王朝还是一世而终了。从今天开始,已是中宗皇上的神龙元年了。万里神州,又成了李唐的天下。
转眼已是四月末,天气渐渐变热,万木葱茏,碧草茸茸。上阳宫的小花园里,百花齐放,争奇斗艳。许多不知名的美丽的鸟雀,在树枝上欢跳鸣唱。色彩斑烂的花蝴蝶,在绿树繁花间无忧无虑地穿梭翩飞。
则天女皇斜躺在小亭旁临时安放的软塌上,微合着双眼,静静地享受着春末夏初这暖烘烘的温煦,享受着大自然慷慨的馈赠。
不,此刻,她是在享受宁静,享受安逸。她这一辈子太累了,不是惊涛骇浪,就是腥风血雨;不是剑拔弩张,就是勾心斗角。几时曾这样清静过、消闲过?
她做到了,这五六十天里,她不再过问朝廷的事,连一个字也不问。除了有时候想起昌宗、易之兄弟的惨死,心中泛起一种无奈的伤感。其他一概不想,几乎是心如止水。
可是今天,沐浴着这灿烂的和煦阳光,看着万物欣欣向荣的景色,她的思绪又开始活跃起来。
“婉儿,张柬之其人,究竟是何许样人?”她突然开口,问侍立在身后的上官婉儿道。
上官婉儿被则天女皇冷不丁地提问吓了一跳,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张柬之老奸巨滑,深藏不露。依奴婢看,此人初入朝时,便包藏祸心。一直忍隐不发,是在寻找时机。奴婢实在不明白,以狄相国之忠正睿智,怎么会看走了眼,力荐此贼?”
“不,”则天女皇摇摇头,说道,“狄相国没有看错,张柬之确是一位安邦治国的栋梁之材。他力荐张柬之,不仅是为了朕,也是为了显儿。不过,他是让张柬之在朕身后恢复皇唐,力保新主。张柬之早动手了一步,自有他的道理。但却是一种失策,天下人将认为他是贪图禄位。怎么,听说他们都封王了?”
“是的,陛下。张柬之、崔玄韦等五人同日封王。”
“异姓封王,非国家之福,亦非此五人之福。这个张柬之,虽然老道,但与狄相国相比,还是差一截子。‘器满则倾’,这个王位,也是好受的吗?朕当年就不敢封薛怀义和张氏兄弟为王。”
上官婉儿怕则天女皇伤心,不敢再循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忙岔开说道:“姚元之(姚崇字)倒是忠正多情。听说在皇上登基那天,他因思念陛下而放声大哭。’”
“嗯,这个姚崇朕没有看错,不仅抱经纬之才,而且有端方之品,他才是狄仁杰的真正传人。他的哭,也不止是个多情的事儿,怕也多少有点儿韬晦远祸的意思,真智者也。”
上官婉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一层。
“婉儿,你看显儿能掌好这个江山吗?”
“陛下,这,奴婢可吃不准。”
“知子者莫如其母。显儿遇事无主见,耳朵太软。但愿他能信用张柬之等这些能吏,国家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就怕他们君臣不能慎终如始。唉,朕老了,本不想再管闲事。这是唯一的一块心病,怎么也撂不下。”
“陛下,别说了,一切听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