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肆意擅杀,草营人命,却没受到只言片语的责怪,这帮酷吏的横行不法,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猖狂地步。
对这帮恶棍,朝野上下无不侧目而视,避之唯恐不及。然而,作为宰相之一的内史李昭德却不怕他们,当众嘲笑王弘义道:“昔闻苍鹰狱吏,今见白兔御史。”从此,“白兔御史”的称号便不胫而走。
“白兔御史”也好,“卖饼御史”也好,都与来俊臣、周兴之流一样,是人群中的凶残兽类,又是凶残兽类中的“天才”。
老太后正是要暂时地利用这群野兽做“清道夫”,让王公朝臣们人人胆寒,个个心惊,无暇再去嘀咕策划谋逆之事。
酷吏队伍迅速地扩大,仅见诸史册的就有来俊臣、周兴、索元礼、万国俊、刘光亚、王德寿、王处贞、屈贞筠、鲍思恭、刘景阳、丘神勣、来子殉、鱼承晔、王景昭、傅游艺、王弘义、张知默、焦仁亶、侯思止、郭霸、李敬仁、皇甫文备、陈嘉言、唐奉一、李秦授、曹仁哲等二十六位,再加上“人头罗刹”李全交、“鬼面夜叉”王旭、“人妖”杨务廉,还有什么“三豹”、“五虎”之流,此时已多达三十余人。
这帮“牛头”、“马面”,深谙武太后此时的意图,像一群恶狗一样东嗅西闻,胡攀乱咬,罗织编造,严刑逼供,把偌大一个朝堂搞得像个活地狱,“朝朝士人人自危,相见莫敢交言”,整个官场再一次笼罩在朝不保夕的恐怖气氛之中。许多大臣每日上朝,总要与家人诀别说:“不知明天还能相见否”。
在酷吏横行的这段日子里,最为倒楣的还是那帮李姓宗室子弟。自从诸王谋叛之后,老太后对他们愈加不放心,看看哪个都像是隐藏着的敌人。
首先倒楣的是鄱阳公李湮。他是道王李元庆的第六子,永昌元年四月,谋迎中宗于庐陵,被人告发后,与唐太宗的孙子,汝南王李炜等宗室十二人一块被株杀。李湮的岳父。天官侍郎邓玄挺,虽未参与其事,也因知反不告之罪被诛。
第二个倒楣鬼是纪王李慎,他是唐太宗的第十子。越王李贞起兵时,曾派人与他联系。他觉得时机不成熟,便拒不合作。这一次也被诬告下狱,本拟诛杀。后查明真象,免除死,改为流放,但在乘监车流徙巴州时,却不明不自地死于途中。
三个月后,唐高祖的孙子郑王李礅等六人被杀。接着,滕王李修琦等兄弟六人亦被诬告陷狱,严审之后,免诛改流,徙往岭南。
李上金和李素节都是高宗皇上的儿子。李素节的母亲就是曾经与武太后势不两立,终为太后所杀的萧淑妃。若干年以前,此二人被放为外州刺史。这些年,阴差阳错,使他们逃过了一波又一波的大清洗,常常暗自庆幸。
可这一次,他们终于没有逃出武承嗣、周兴罩下的铁网。
这次去洛阳,怕再也难以活命。当他与家人离开舒州时迎面正碰上一支送葬队伍,见送葬的人们哭得呼天抢地,泪流满面,李素节长长地叹息一声,感慨地说道:“病死何由可得,更何须哭?”
一句话,引得他的妻室子女们皆掩面而泣。是啊,比起我们这些所谓的龙子龙孙、金枝玉叶,朝不保夕,不定何时便会被推上断头台的人来,能病死**,得以寿终正寝,那是何等的幸运,你们为什么还要哭呢?
这不只是李素节一家的想法,而是此时绝大部分宗室子孙共有的心态,寿终正寝成了他们的最高祈盼。其实,这不就是老太后实行酷吏政治所要达到的心理威慑效果吗?
李素节刚行至龙门,便被缢杀,九个儿子也同时被害。
究竟是太后的旨意,还是武承嗣做的手脚,谁也弄不明白。对这帮李氏子孙,武承嗣恐怕比老太后更加痛恨。
泽王李上金倒是被押到了洛阳,拘于御史台。但他闻听弟弟惨死的噩耗,料无生路,也便于狱中自缢身亡。其子李义珍等七人被流配显州而死。另有少子李琳等三人,因年幼免死,长期流放雷州。
一个月后,唐高祖的第二十一子李元晓之长子李颖等宗室十二人,也被以莫须有的罪名送上了西天。
至此,李唐宗室之子孙几乎被斩杀殆尽。
杀戒一开,便没有了界限。不仅宗室子孙、皇亲国戚,凡是那些以唐室忠臣自居,对武氏执政不满的人,皆在扫**之列。
宰相魏玄同过去曾是已故宰相裴炎的好朋友,人们以他们有生死不渝之交,称之为“耐久朋”。
周兴往年与魏玄同有隙,一直想伺机报复。这日他反复玩味着“耐久朋”三个字,忽然罗织出了罪名。便向武太后密告,说魏玄同心怀异志,曾对人说过:“太后老了,不如奉嗣君更为耐久。”
老太后久知魏玄同与裴炎是生死之交,本来对他就不放心,一听说他要奉嗣君为帝,更是触动了内心最敏感之处,顿时火冒三丈。当即颁旨,将魏玄同赐死于家中,连简单的审讯程序都没有。还用审讯吗?说这样的话明摆着与裴炎是同党。当年杀裴炎让你漏了网,又多活了好几年。
监刑御史房济来到魏玄同家中,见这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宰相,居然因酷吏的几句诬告而枉送了性命。心中老大不忍,便冒险悄悄说道:“魏相,你何不也要求密告。若能得到太后召见,也可以借机清白自己。”
房御史只好洒泪而去。
这年十月,大将军黑齿常之亦为酷吏们构谄,诬其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谋反,下狱后自缢而死。
黑齿常之本是百济人,降唐后历任禁军将领。仪凤三年出任河源军大使,驻西境七年,吐蕃人惮惧其威,不敢为患。垂拱三年为燕然道大总管,在朔州黄花堆大破突厥,令蛮夷闻名丧胆。去年刚刚擢升为右武卫大将军,掌管禁军。
像这样战功显赫、忠心耿耿而又深孚人望的一代名将,居然也被酷吏们诬为谋反。下狱之后,不愿为小人所辱的黑齿常之愤然自缢。
对黑齿常之谋反,老太后半信半疑,初时以为审审也无防,不料他性烈如火,未及审讯已自缢身亡。如此自毁长城,令老太后悔之莫及。
与黑齿常之相比,万元顷就幸运多了。万元顷是北门学士之一,这些年为武太后立过大功,所受恩遇也极深。不知什么缘故得罪了那帮酷吏,被罗织定罪。在押往刑场,就要行刑问斩时,又被老太后特旨放回。对于跟随了自己数十年的这些幕宾们,老太后毕竟顾念旧情,于心不忍。
李唐宗室王公被扫地以尽,留下的空缺自然要有人填补。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这个改朝换代的前夜,所用之人必须对自己绝对忠诚。老太后开始放手起用家兵家将,她很清楚,对于易姓革命,最忠实拥戴者莫过于武氏子弟,另外还有她的那些亲戚们。不管你有德无德,有才无才,在这个非常时期,只要予以重用,就能为自己摇旗呐喊,出力卖命。就算是借马跑一辔,也是必要的。
侄子武承嗣最为老太后倚重,五六年以前已经擢拔为宰相,这些年一直占据着中枢要职,位极人臣。
另一个侄子武三思,也由过去的右武卫将军累进为夏官、舂官尚书,进入朝廷机枢。
还有一位堂侄,即伯父武士让的孙子武攸宁,也于天授元年一月,被擢升为纳言,跻身宰相班列。
其他武姓儿郎如武攸归、武攸暨、攸宜、攸望、攸绪、攸止以及重规、载德、懿宗、嗣宗等皆获重用。
除此之外,老太后姑母的儿子,她的表弟宗秦客因改造新字、鼓吹易姓革命有功,被擢升为凤阁侍郎。其二弟楚客、三弟晋卿以及太后母亲杨氏娘家的亲戚们也都在重用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