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由爱人儿组成的长车队,在那满天星辰而天气闷热的森林中转游。车子一个接一个,不断地来。爱人们不停地闪过,不停地闪过,躺在马车里,亲热地彼此互相搂抱着,已经陶醉在幻觉之中了。沉溺在欲望之中了,沉浸在因拥抱而起的颤抖之中了。热烘烘的阴影像是充满了飘着的吻,悬浮的吻。一种温存意味的感觉使得空气变成了使人无法喘气的。这些互相搂抱的男女,这些被一样的等待、被一样的感觉所陶醉的人儿,引发了一些狂躁的激动。这些装潢爱情的马车,就像一阵淡淡的、然而烦人的放射物一样,在它们的眼前溜掉。
查利先生走到头了有点困乏了,就坐到路边一条长凳上去细心观看那些装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一闪而过。而此时马上就来了一个女人走到了他跟前,而且挨着他坐在长凳上。
“你好,我的小帅哥。”她说。他没有言语。她接着又说:“让我来给你温存,给你爱吧;你能感觉到我是十分可爱的。”
他说:“我不喜欢这样,太太。”
她伸起一只胳膊挽着他了:“你说什么呢,你傻呀,你怎么……”他抽胳膊站起来,离开了,觉得十分不悦。
往前走了不远,又有一个女子拦住了他:“你是否愿意和我谈谈话,我的宝贝?”
开始问她:“您为啥非要干这种生意?”
她站他面前不动了,而且声音变得急切,凶狠:“活见鬼,总不是因为给自己找快乐。”
他用亲切的语调继续问:“那么是否有人在逼您做?”
她嘟哝着:“人总得吃饭吧,你这个没良心的。”
后来,她生气地离开了,口里一面轻轻唱着。
查利先生心烦意乱地待了好一会。很多其他的女人又来到他跟前,喊他,邀请他。
他觉得他的头上飘来了一些儿什么乌云一样、一些儿让人讨厌的东西。
后来,他重新坐在另一条长凳上了。成行的马车一直不间断地跑着。
“我当初不到这儿来就好了,”他暗自想着,“现在我看到了这些,反而弄得自己魂不守舍了。”
他开始思索摆在他眼前的这一切:花了钱买的或者出自真心的爱情,花了钱的或者自愿的接吻。
爱情!他简直不敢想象。他一生由于偶然的机会或者奇遇,也碰到过两个或者三个女人,可是他兜里的钱不容许他的任何例外的开销。他想到他以前是怎样生活了,那是和大众的生活反差很大,没有暗淡,很忧郁,**,只有平淡和空虚。
世上有好些真正没有运气的人,突然一下,就像一副宽厚的幕布被人揭开了一样,他看到了酸楚,看到了自身生活里的无边无际的、乏味的酸楚:过去的酸楚,现在的酸楚,未来的酸楚。最后的结果和开始的一样,不论东南西北,他周围空****的,心里空****,所有一切都空****的。
马车的行列一直就这么走着。一对对在揭开顶盖的轿式马车的通过中间热乎乎地彼此搂着的人,在他眼前显露出来又消失过去。他觉得全世界的人们很会享受喜悦,享受快乐,幸福的陶醉的人们在他跟前排成了队伍一闪而过。他自己却是孤单一人,孤苦伶仃的旁观者。到明天,他或许仍然会孤单一人,依旧孤零零的,孤零零得谁也没有尝过这样孤苦伶仃的滋味。
他站起了,走了几步,后来突然感到非常疲倦,就像他刚才赶完了一个长途的徒步旅行一样,他重新又在第二条长凳上坐下了。
他等待什么?他指望什么?心里面十分空虚,什么也不去多想。他现在脑海里闪出一个念头,如果一个人在年老的时候,回到家里,看得见很多子子孙孙们叽叽呱呱地说话,应当是另有一番滋味的。一个人被那些由自己抚育的孩子们围绕,疼爱,温存,对他说些有趣的和天真的话使得冷落的心重归温暖,使得一切都受到安慰,那末这时候,老境是甜美的。
后来,他想起了自己那间没有生活气息的卧房,想到了自己那间整洁而没有**的小卧房,除了自己从来没有谁进去过,于是一阵满腹委屈充满他的心头,那间卧室,在他看来,觉得比他那间小办公室更让人难过。
谁也没有来过,谁也从来没有在那儿谈天说地。它没有一点朝气,死气沉沉的,没有人声的回响。别人可以说房子如果是有人住过,那么它把住过者身上的气味多少保留一点在它的墙壁里边,保留一点点姿态、吵闹和歌声。因此凡是被幸福家庭住着的房子都比不幸的人住着的房子快活。他那间卧室就同他的人生一样,是绝没有什么回忆留念的。后来,想到要回到那间卧室里,孤零零地躺在自己的**,照着老样子去重复着每天夜晚的种种行动和工作,他感到有些可怕。末了,就像能使自己和那间不吉祥的卧室还有那个必然又来的时刻更离开得远些似的,他又站起身来,而且,突然看到了树荫下的有一条小道,他为了到野草地去休息,就走到一片轮流砍伐的小树林子里了……他听见了他的周围,他的头上,四面八方,有一种模糊不清,无边无际,接连不断的声浪,一种由好些数目很多种类混杂的嘈杂声组在一起的声浪,一种由弱到强由远而近,由小到大的声浪,一种不确定的和巨大的生命活动:那正是巴黎的气息,像一个巨人一样的气息。
……
已经上升的太阳在富尔图森林上空罩着一层光环。三五辆马车也已经走动了;后来骑着马散步的人们都又说又笑地到了。
有一对青年男女在一条没有游人的林荫小道上漫步。忽然间,那青年女子抬起头,看到了树吓中间有一件棕黑色的东西;她惊呆住了,有点害怕了,伸起手指着:“你看……那是什么?”
随后,大叫了一声,她不由自主地倒在她那个男青年的怀里了,他只得抱着她躺在地下。
看公园的警卫马上被人叫来了,他们解下了一个用裤子吊带自缢的老人。
有人看见他是在前一天晚上上吊的。那些从他身上找出来的证件,表明了他是劳来特公司的会计查利。
有人把他的死亡归入一种无法揣测动机的自杀之列。或许是一种突然而起的痴癫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