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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第八章

【原文】

匡章曰：“陈仲子①岂不诚廉士②哉?居於陵③，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④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⑤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⑥。夫蚓，上食槁壤⑦，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哧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泸⑨，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⑩。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骎骎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骎骎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译文】

匡章说：“陈仲子不是真正的正直之人吗?他住在於陵，三天没有饭吃，耳朵不能听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井边有棵李子树，虫子早已把果食吃了很多。他趴在地上去吃李子，吃了几颗，耳朵才听得见了，眼睛才看得见了。”

孟子说：“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仲子摆在首位。但是，他怎么能算正直有操守呢?按照他的做法也就是把人变成无欲无求的蚯蚓。蚯蚓是吃土，喝水。他住的房子，是像伯夷那样好人建的呢?还是像盗跖那样坏人建的呢?他所吃的粮食，是伯夷那样的好人种的呢?还是盗跖那样坏人种的呢?这些都不知道哇。”

匡章说：“这有什么关系?他所吃的粮食，是他亲自打草鞋、他妻子织麻布换来的。”

孟子说：“陈仲子出身于齐国世卿之家。他的兄长陈戴，在盖地有采邑，收入超过万钟。他认为他哥哥的俸禄不义就不吃，他认为他哥哥的房子是不义之室也不住，他离开他的母亲，躲开他的哥哥，住在於陵。有一次，他又回到家里，见有人送给他哥哥活鹅，他就皱着眉头说：‘要这鹅干什么呢?’又过了几天，他母亲杀了这只鹅，把肉给他吃。他的哥哥从外面回来，说：‘你吃的是前天那只鹅的肉哇。’他出了门就把肉呕吐出来。他母亲做的饭不吃，他妻子做的饭却吃，他哥哥的房子不住，却住在於陵，这还能算是懂得推广廉洁之义吗?像陈仲子这样的人，只有把自己变成无欲无求的蚯蚓才算符合他的正直标准吧。”

【注释】

①匡章、陈仲子：都是齐国人。陈仲子又被称为於陵子仲，因与统治者不合作而知名于当世。

②廉士：坚持原则操守的人。

③於陵：地名。

④螬：一种果虫。

⑤巨擘：本意为大指指，引申为特殊人物。

⑥蚓而后可者也：把人变成像蚯蚓一样无求于世，才算廉士呀。

⑦槁壤：干土。

⑧抑：还是、或者。

⑨辟垆：织麻。辟，纺织。泸，麻的一种。

⑩兄戴盖禄万钟：戴，陈仲子之兄。盖，地名，为陈戴采邑，收入有万钟。

频顣：频，同“颦”。顣，同“蹙”，指皱着眉头。

骎骎：鹅的叫声，代指鹅。

哇：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