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屈方正成神托梦侯太史假义恤孤
话说琴仙上船,闻道翁跌坏,连忙进舱看视。道翁道:“此刻略清爽些,就是半个身子动不来,想也就好的。我已服了好些药。你今日到何处去?”琴仙便说去逛莫愁湖:“有个杜仙女墓,与仙乩上说的相对。”道翁也觉诧异道:“果然有这个坟?有碑记没有呢?”琴仙道
:“没有碑记。”也将红衣女子的光景述了一遍。道翁猜是莲花神指点。
谁知道翁命逢阳九,岁数将终,非特不能好,倒添出别样病来。因他一生心血用枯,素有李长吉呕血之病,近来好了几年,此时重又大发,一日呕吐数次,神昏色丧,卧床不起。过了二十余日,更加沉重。琴仙见此光景,心如油沸,日夜在神前焚香祷告,愿以身代。道翁自知不免,见琴仙如此孝心,更增伤感,设或中道弃捐,教他如何归着,依靠谁人?想到此泪流不已。正在悲伤之际,琴仙捧了药碗进来,见了道翁不敢仰视,惟泪盈盈的站在一边。道翁叫他上来,琴仙放下药碗在床沿坐了。道翁执了他的手,叫了声“琴儿”,便觉喉间噎住,说不出来。琴仙泪似穿珠,滴个不住,只得把袖子掩了面。道翁又一丝半气的接了一句说:
“我害了你了,你好端端……”琴仙忍住了哭,叫声:“爹爹,且请保重!这年灾月晦,也是人人常有的。”道翁又叹了一声,琴仙道:“药已煎好了,请服罢。”道翁道:“病已至此,还服什么药!可不必了。但我死后,你仍旧……”又歇了一会,说道:“仍旧到京去。
我看你心气已定,我可放心。但我生无以为家,死无以为墓,照伍大夫以鸱夷裹尸,沉我于燕子矶下罢,切勿殡葬!”琴仙听了,肝肠寸断,双膝跪在床前,泪流满面,惟双手捧着药碗。道翁勉强吃了一口,咳嗽一声,又吐出许多血来。
忽听得道翁叫人,琴仙急忙过去。见他歪转半身,当他要解手,问了他,摇摇头,心上要坐起来。琴仙叫刘喜来帮着扶起,把两个大靠枕靠了背。道翁道:“你们去找我那些诗文集来。”琴仙忙去开了箱,一部一部的搬过来。道翁问了书名,又过了目,叫留下一本近作诗文稿子,一本书画册,其余都叫烧了。琴仙哭道:“这些诗文著作,一生的心血在内,正可以留以传世,为何要烧了呢?”道翁道:“你不知道,我没有这些东西,我也不至今日这个模样。总是他误了我,若留了他,将来是要害人的。叫人学了我,也与我一样偃蹇一生,为造物所忌!断断留不得,快拿去尽行烧了!”琴仙万种伤心,十分无奈,只得到外面烧了几种,又自藏了几种。道翁将方才留的诗文、字画付与琴仙道:“这个给你作个纪念。”琴仙见此光景,就要忍住哭也忍不住了,只是掩面呜咽。
道翁又叫取笔砚来,琴仙磨了墨送上;道翁要纸,琴仙又送上纸,扶正了他。刘喜搬过一张小
桌放在床前,琴仙在旁照应。道翁喘了一会,刘喜拧了毛巾与他擦了脸,漱了口。道翁执着笔,颤巍巍的一大一小写了一篇放下。又喘了一会,眼中掉下泪来,叫一声“琴儿,我有句话吩咐你。”琴仙含泪听训。道翁道:“你虽幼年失路,但看你立志不凡,我不须多嘱。你回京后自然旧业是不理的了,徐度香处尽可寄身。”琴仙听到此,便哭起来,不能答应。道翁
又道:“这个遗言你收好了,将来到京之后与度香,他必有个道理。”
琴仙看了,不觉恸倒在地,刘喜也哭了。道翁命刘喜扶起琴仙,琴仙独自倚床而哭。道翁道:“不必哭了。我累了你,殡殓之后,即埋我于江岸,也不必等过百日,你速速进京罢。你将我的文凭,送到石翁处,托他在制台前缴了,要他与我做篇传。人虽不足传,但我一生之困苦艰难,也就少有的。”琴仙只自掩面哭泣,不能答应,刘喜也泪落不止。满屋中忽觉香风拂拂,道翁叫刘喜与他擦了身子,换了衣裳,桌上焚了一炉香,道翁跏趺而坐。琴仙偷眼看他,象个不吉的光景。只见又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四句道:一世牢骚到白头,文章误我不封侯。
江山故国空文藻,重过南朝感旧游。
题罢,掷笔而逝。琴仙一见,又昏晕倒了,慌得刘喜神魂失措,一面哭,一面拍醒琴仙。琴仙跪在床前,抱了道翁双足,哭得昏而醒,醒而昏,足足哭了半天。刘喜连连解劝道:“大爷,事已如此,人死不能复生,料理后事要紧!这么个热天,也不宜耽搁。”琴仙哪里肯听,又哭了好一会,直到泪枯声尽,人也起不来了。刘喜扶了他起来,又拿水来与他净了脸,琴仙才敢仰视。
只见道翁容颜带笑,玉柱双垂,室中余香未散。琴仙对刘喜道:“你看老爷是成了仙了。”
刘喜道:“老爷一生正直,岂有不成仙之理!”刘喜与琴仙商议道:“前日扣下船价二十两,已用了四两,还有十六两。我的箱子,他们算有良心,没有拿去,内中破破烂烂也可当得二、三十千,共凑起来五十吊钱是有的。老爷的后事,也只得将就办。或者报丧之后,有些分
子下来也未可定。但这件事怎样的办呢?”琴仙道:“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尽要仗你费点心的了。”刘喜道:“这个不消吩咐。”于是先将道翁扶下,易箦之后,点了香烛,焚了纸钱。
睁眼看时,已是日高三丈,刘喜早已起身了。琴仙起来,刘喜伺候洗脸。琴仙呆呆的想那梦,件件都记得逼清。将两头藏过,单将中间的梦与刘喜说了:“老爷象成了神,但是位份也不甚大。”刘喜道:“只要成了神就是了,想必天上也会升转的。”
刘喜一会儿就送上饭来,就要到侯老爷那里去,告诉老爷这件事情,要他将文凭找出来。琴仙道:“文凭也在那个中箱子里,也偷了去了,怎样好呢?”刘喜道:“偷去了么?那只好求侯老爷与制台讲明,想人已死了,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刘喜伺候了饭,脱了孝衫,便到凤凰山侯石翁处来。
那侯石翁自从见道翁跌了这一跤,甚不放心,隔了一日来找,道翁的船已不见了,当是开了船,直道他已经到任,再不料他已经身故。心上又想起琴仙见了那首诗,不知是喜是恼,想来经我品题,自然欣喜。但看他生得这般妙丽,却冷冰冰的,少些风趣。可惜如此美男,若能收他作个门生,足以娱此暮年!正在故思乱想,只见刘喜进来,在地下叩头。石翁问道:“怎么你又回来了?不曾跟去么?”刘喜将道翁归天之事细细说了,又将遗言嘱托并张贵等偷
去衣箱、银钱等物,并文凭也偷去了之事也说了。“如今少爷在寺里守灵,连衣食将要不给起来。”石翁听了大惊道:“有这等事!我道是已经到任去了,哪知道这个光景!”便也洒了几点泪。刘喜道:“此时总要求老爷想个法子才好。”石翁道:“屈老爷相好呢尽多,但皆不在这里。我只好写几封信,你去刻了讣闻,拿来我这里发,也有些分子来,就可以办丧事了。我与屈老爷多年相好,况且他还有个孤儿在此,我自然要尽力照应的。官事我明日去见制台说,就着江上两县缉拿张贵等,并要行文到江西,恐他们将这文凭到江西去撞骗,也不可不防的。这些事都在我。明日还到寺里吊奠,面见你们少爷,再商量别的事。”刘喜叩谢了回来,对琴仙讲了,琴仙也没有什么感激。
明日,石翁去见了制台,说知此事。又到上元县与刘喜补了呈子,知县通详了,一面缉拿逃奴,一面行文到江西去了。
石翁过了一日,备了一桌祭筵,一副联额,亲到寺里来上香奠酒,痛哭了一场,倒哭得老泪盈
盈,甚为伤感。琴仙在孝帏里也痛哭,心上想道:“此老倒也有些义气,听他这哭倒也不是假的。”石翁收了泪,叫自己带来的人挂了匾额,看了一看,叹口气,走进孝帏。琴仙忙叩头道谢,石翁蹲下身子,一把挽住,也就盘腿坐下,挨近了琴仙,握了琴仙的手,迷离了老眼。此时石翁如坐香草丛中,觉得一阵阵幽香随风钻入鼻孔,此心不醉而自醉。见他梨花似的,虽然容光减了好些,那一种叫人怜惜疼爱的光景也增了许多。琴仙心上不悦,身子移远些,石翁倒要凑近些,说道:“不料贤侄遭此大故!昨日刘喜来说了方知,不然我还当往江西去了。前月初十日我到江边,见你们已开了船,谁知道有这些事!如今你心上打算怎样?”
琴仙心里很烦,但不得不回答几句,便说道:“承老伯的厚意,与先父张罗一切,甚是感激不尽!小侄的意思,且守过了百天,觅块地将先人安葬了,那时再作主意。”石翁道:“这是什么主意?你令先尊是湖北人,汨罗江是他的祖居,他数代单传,并无本家亲戚,你若到那
里去,是没有一个人认得的,况如今又是孑然一身,东西都偷光了,回湖北这个念头可不必起了。京里人情势利,况你令尊也没有什么至交在京里。从来说‘人在人情在’,不是我说,贤侄你太生得娇柔,又在妙龄,如何受得苦?那奔走求食好不难呢!就我与你令尊,是三十年文章道义之交,我不提拔你,教谁提拔你?轮也轮到我,我是义不容辞的。歇天我来接你回去。这灵柩且寄停在这里,一两月后,找着了地再安葬不迟。你且放宽了心,有我在此,决不教你无依无靠。你天姿想是极好,将来成了名,也与你令尊争口气,我也于脸有光的。就此定了主意,不必三心二意。”
琴仙见他这个样子,两只生花老眼看定了他,口中虽说得正大光明,那神色之间总不象个好人。心上又气又怕,脸已涨红,低了头只不肯答应。石翁把琴仙的手握在掌中,两手轻轻的搓了几搓,笑眯眯的又问道:“前日扇上那首诗,看了可懂得么?”琴仙心中更气,把手缩进,将要哭了,便要站起来走开。石翁拉住道:“且慢!还有话说。你在京里时认得些什么人?”琴仙想不理他,又不好,只得忍住了气道:“人也认得几个。”石翁道:“是些什么人?”琴仙道:“都是一班正正经经的,倒也没有那种假好人。徐度香、梅庾香之外还有几个人,也是名士。”石翁笑道:“徐度香么,是晓山相国的公子,他与你相好么?”琴仙道:“是。现在先君还有一封遗书与他,托他照应的。”石翁笑道:“了不得了!快不要去。这些纨衤夸公子,你如何同得来的?他外面虽与你相好,心上却不把你当作朋友。你倒不要多心,不是我说,你的年纪太小,又生得这好模样,京城的风气极坏,嘴贫舌薄,断断去不得,你去了也要懊悔的。自然在我这里,你令尊九泉之下也放心。你拜我作义父也好,拜我作老师也好,我又是七十多岁的人,人家还有什么议论?且我家里姬妾也有好几个,疼你的人也多,娘儿们一样,自然有个照应。你若要到京,这路途遥遥的,路上我就不放心。而且人要议论我不是:‘怎么把个至交的遗孤,撇在脑后也不照应,让他独自去了?’你想这句话我如何当得起?”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