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缺月重圆真情独笑群珠紧守离恨谁怜
却说琴言到梅宅之时,心中十分害怕,满拟此番必有一场凌辱。及至见过颜夫人之后,不但不加呵叱,倒有怜恤之意,又命他去安慰子玉,却也意想不到,心中一喜一悲。
琴言便走近床边,就坐在床沿之上,举目细细看时,只见子玉面色黄瘦,憔悴了许多。琴言凑近枕边,低低的叫了一声,
不觉泪如泉涌,滴了子玉一脸。只见子玉忽然的呵呵一笑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正是此刻时候!”便又接连笑了两声。琴言知他是呓语,心中十分难受,在他身上拍了两下,因想颜夫人在外,不好叫他瘐香,只得改口叫了声:“少爷。”此时子玉犹在梦中,道是到了七夕,已在素兰处会见琴言,三人就在庭心中,摆列花果,煮茗谈心,故念出那两句《长恨歌》来。魂梦既酣,一时难醒。
聘才叫云
儿拧块热毛巾来,替他净了脸,擦了擦眼睛,扶他坐起,把床锦被叠了在背后靠着。颜夫人倒不肯进来,恐怕儿子心上愧惧。魏聘才也离得远远的。
子玉坐起后,精神稍觉清爽,猛然眼中一清,见琴言坐在旁边,便问道:“你是谁?坐在这里?”琴言带着哭道:“怎么连我也不认得了?”
子玉此时又清爽了几分,便凑近琴言,细细一看,笑道:“玉侬,你当真来了,不是假的?
”琴言回转头来,对着子玉,要回答时又咽住了,只是哭。聘才在外低低说:“玉侬挣扎些,倒不要引起他的哭来。”琴言只得把帕子掩了脸,用力迸出一句话来,道:“是真的。”
子玉道:“果然是真的!”琴言道:“真真是真的。”子玉便狂笑一声,往前一撞,却好扑在琴言肩上,犹是咯咯的笑个不住。聘才见了忍不住的笑,那些丫环、仆妇也无人不笑。颜夫人点头叹息,见子玉两手扶着琴言的肩,要坐起来,先笑了一回。
琴言道:“你倒是什么病?我劝你不要病了,从今日就好了罢,省得多少人为你苦,更招太太心里不安。”
琴言道:“我在华府很好,华公子那人也是极正经的,且府中上上下下都待我极好,你很不必惦念。”子玉笑道:“你真好么?
”琴言道:“真好,你不信问魏师爷。”子玉道:“真好就好了,问他作什么?”便又笑了。琴言道:“只要你的病好的快,我便更好;你若好得慢,我也就不甚好了;你若一分病没有,我便似成了仙这么快乐。”说毕,勉强一笑。这子玉便大乐起来,手舞足蹈的光景。
此时颜夫人见子玉只是欢笑不已,也便解去了多少愁闷,想既能如此欢笑,心中自己开豁,其病就可好了。又见琴言总是凄凄楚楚,真想不出这个道理来。子玉便又笑道:“你进去了,作些什么事来?”琴言道:“一件事都没有,叫我在留青舍伺候,府里的房屋排场,比怡园又是一样光景。错不得规矩,却用不着唱戏,也不作什么,不过作一个伺候书房的书童就是了。”子玉道:“你出来他们知道不知道?”琴言道:“他在上屋时候多,他还有好几处书房,歇了几天才到一处,也不过略坐一坐就走了。这屋子里的人,不奉呼唤,是不进那屋子里去的。”琴言向来总说实话的,今日要治子玉的病,就有几句谎话在里头,说得在华府里这等快活,将来还可以时常出来,不过极力要宽子玉的心病。子玉听了这一片话,心内已觉四平八稳的,摇也摇不动了,便真快活,笑了一回。
子玉竟慢慢的跨下床来,琴言扶着走了两步,觉得脚软神虚,便又笑道:“我已好了,我原没有什么病,不过受了些暑气,有些头闷神昏。他们便当我是大病,把些药来我吃,愈吃愈闷,闷也闷极了。”便叫云儿道:“我觉饿了,有什么吃的快拿些来。”
颜夫人即命云儿将那莲子粉熬成了小米粥,盛了两碗,命琴言陪着子玉吃了。
子玉见了琴言,心中一喜,又听了他这番言语,郁抑全舒,又喝了一碗粥,便觉得神清气爽,即对琴言道:“我的病已好了,你全可放心。你今日出来,倒要早些回去,不要叫人说出话来,以后倒难告假了。你的话我句句记着,句句依着你。你自己也要留神,诸事随和些,图个上进,比唱戏到底好多了。我前日只道与你永无见面之期,不料今日如此快叙,我心中此刻百忧尽去,毫无不足。只惜我没会见过这华公子,不然我也可以来会会你。既是魏师爷同你出来……”说到此,便问琴言道:“聘才同你到什么地方?”琴言道:“先前他也进来,叫了你好几声,扶你起来坐的,你没有留心。此时想在上房,同太太说话。”子玉即低低的说道:“从前的嫌隙,也不必记他了,以后倒和好些为是,今日也算亏他出力。”琴言点点头,大有难分之意。子玉倒连连催他,直到琴言告别之时,子玉方洒了几点泪。琴言又恳恳切切的嘱咐了一番,子玉满口答应,送到房门口。琴言道:“你才好,不要出来,我还要到上房见太太。”子玉又有些惶恐之意,便叮嘱道:“你见太太时,说话也须留意,不可据实。”琴言答应,走了出来,即重到上房中堂内。
聘才见时候过久,便要同琴言回去。琴言也内心悬着,便叩辞颜夫人要去。颜夫人道:“你且略候一候,我还有话。”便自己进房,先着人叫了许顺进来,叫他称了二百银子来。颜夫人道:“你交与魏少爷收了。”聘才叫交四儿了。又见一个仆妇,拿着一包东西出来,付
与琴言道:“这是太太赏你的,你收了再去谢赏。”聘才见是银镶小刀一把,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一对,帕子一方,洋表一个,梅花小锭十个,牙骨真金面扇子一把。琴言收了,与聘才进去谢了赏。
两人上了车,路上闲谈,琴言便感谢不尽,聘才也谦了几句,却十分高兴。进城已是申初时分了,
一同进来,找着林珊枝。珊枝
见琴言回来,即笑道:“怎么去了许多时,想必医的病好了。”琴言面有惭色,便问道:“公子可曾传我?”珊枝道:“怎么没传?传了两三回,不见你回来,公子大发气,已着人叫你师傅去了。”琴言听了,
吃这一惊不小,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聘才道:“他是不禁恐唬的,你不要唬坏了他。”珊枝正容道:“我唬他作什么?未正二刻,公子出来不见他,问我,我说是他师傅的生日,琴言他回去拜寿。本要等公子下来告假,今早听得公子不下来,他又候不及,托我回的。公子一听就有气,说若真是他师傅的生日还罢了,要是说谎,为别的事出去,我是不依他的。立刻叫人到你师傅那里打听去了,那人回来说了,只怕连我也要挨骂。你是不用说了,再若是门簿上记明,出进都是魏师爷同的,只怕连魏师爷也要难讨公道。”
琴
言唬的眼泪都出来了,只得软求珊枝替他周旋,聘才见此情景象真,亦连连赔笑,把扇子扌扇
了他几扇,又作了一揖,叫声:“好兄弟,你替我遮盖些,就是哥哥脸上也不好意思,始终还是仗着你的大力呢。”珊枝见他们真着了忙,便嗤的一笑,道:“不要慌!事情是真的,不是我撒谎。早替你们张罗好了,我已告诉朱贵不用去打听,在城外逛一逛回来,说真是他师傅的生日。停一回就回来的,你们如得了彩头,也分些来谢他。”琴言道:“我送他几两银子就是了。”珊枝又对聘才道:“这号簿上也去了才好,不然将来终要看见的。”聘才道:“索性亦求
你三太爷施点法力,我是不好去说。”珊枝道:“只是太便宜了你。昨日那两匹好纱,我不希罕,
我告诉你,我新近见了两样东西,我很爱他,自己不能出去买。”
话未说完,聘才就连忙问道:“你看见什么,只管说来我听,或者我可以就给你办来。”珊枝道:“不是别的,我见沙回子家里有一个金丝拧成的一个花篮,不过二两重,手工倒贵。
我又见他自己泡茶的一把时大宾的宜兴茶壶,盖子上嵌着一块翡翠,是没有比他再好的了,我这个搬指都比不上。
聘才道:“茶壶用久了,所以才能够这样好。你既爱这两样,我就买来奉送。那纱也不必退还,留着送人罢。”珊枝笑道:“怎好这样!我若一定不要,倒显得不好,只得生受了。”说了一回,就回房去了。
却说子玉这一场大病,琴言这一出华府,魏聘才自为得意,又以为奇,在城外各处传扬,人家听了,竟当了一件新闻。有那些各班里相公,有嫌琴言的,有爱造言生事的,七张八嘴,改头换面,添起枝叶,把个子玉、琴言说得无所不至。不料王通政在人家席上,遇着蓉官、二喜等类,就把子玉、琴言的事说得活龙活现。文辉本看过子玉之病,也觉得病的有些古怪,只不晓得是相思病,今听了这些话,心上着实不爽快。
回家就叫他儿子王恂,问了一回。王恂只好含含糊糊的说了几句,又与子玉剖辨,说断不至此。文辉终有些疑心。
再说子玉自从琴言来看之后,便已放心;又晓得他母亲不责备,而且反托聘才带琴言来,心中十分快意,自然更好得快了。不到十日,便已精神复旧,唯见了母亲,总有些惶恐不安的光景。颜夫人爱子之心十分体贴,又知儿子并无苟且之行,绝不提起琴言的事。那王文辉亲自来过几次,陆夫人也来过一回,在颜夫人面前,也不好说得,但有些话里讥讽,暗藏褒贬,似乎叫亲家以后留点神,不宜放纵他的意思。又见子玉病已痊愈,看其相貌翩翩,实是佳婿,又象个真诚谨厚的人,就把疑心消去一半。
过了几日,子玉究竟放心不下,便回了母亲,借看聘才为名,去访琴言。恰好见着聘才,聘才又求珊枝把琴言叫出来,说了有一个多时辰的话,子玉才放心而去。华府中人多嘴杂,且各存一心,过了几日,就有人将此事传到华公子耳中。华公子听了,着实有气,便叫珊枝上来问了一遍。珊枝替辩了几句,华公子也说了他几句,以后不准琴言出门,将他派往“洗红居”,交与十珠婢看管,不与外人通问,便与拘禁牢笼一般。幸亏十珠婢都是多情爱好的,倒着实照应他。若是别人在此,也是求之不得的,这琴官一来年纪小,二来是个异样性格的人,倒是守身如玉,防起十珠婢来。所以华公子看得出他老诚,放心放在婢女堆中,也当他是个丫环看待他,只不许与外人交接。到了此间,是断乎走不出来,就是林珊枝,不奉呼唤也不能到的,何况他人?琴言只好坐守长门,日间有十珠婢与他讲讲说说,也不敢多话,晚间独守孤灯,怨恨秋风秋雨而已。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