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第七章（第2页）

“噢，慈悲的上帝，”牧师喊道，“宽恕这个不幸的人吧！”

“阿门！”骑兵中尉用一种深沉的低音念诵了一声，同时上校和他的侄子在胸前虔诚地画了十字。

由于再耗下去明显不会有什么效果，于是牧师放弃了自誓的努力。他走到一旁，摇头晃脑，朗诵着一段祷告文。简短的预备工作没多耽搁，之后就宣布结束。牛虻自觉地站在指定的地方，仰望了一会儿旭日东升时红黄交融的灿烂光辉。他再次声明不要遮住他的眼睛，他脸上那副咄咄逼人的表情，迫使上校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他们两个人都忘记了这会对士兵们的感情产生什么影响。

他笑吟吟地面对他们站着，短筒马枪在他们手中颤动。

“我已经预备好了。”他说。

中尉向前跨了一步，激动得声音有点发抖。他以前从没发过执行死刑的口令。

“预备一举枪——射击！”

牛虻摇晃了几下，立刻又恢复了平衡。一颗子弹打偏了，擦破他的面颊，几滴鲜血落在他白色的围巾上。另一颗弹丸打在他膝盖上方。烟雾消散之后，士兵们看到他依然在微笑，正用那只残废的手擦拭脸颊上的鲜血。

“枪法太差劲儿了，伙计们！”他说。他那响亮而清晰的声音，打断了那些可怜的士兵目瞪口呆的窘态：“再来一次。”

这排马枪兵发出一片叫唤声，他们瑟瑟发抖。刚才每个人都故意将枪口瞄偏，暗自希望那致命的一弹是身旁的人射出，而非出于自己之手。牛虻站在那儿，朝着他们微笑。他们仅仅把死刑变成了屠杀，这件恐怖的事情即将再次开始。刹那之间，他们失魂落魄，他们放下短筒马枪，无可奈何地听着军官气愤的诅咒和呵斥，惊恐万分地瞪着已被他们枪决可还没被杀死的人。

统领朝着他们的脸挥动拳头，恶狠狠地命令他们各就各位而且举枪，早点完成这件事情。他已经同士兵们一样一蹶不振，不敢去看那个一直岿然不动、不肯倒下的可怕人影。当牛虻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听见那嘲讽的声音直打哆嗦。

“今天早晨你拉出来一支蹩脚的行刑队，上校！让我看看能不能把他们整饬得像个样儿。来吧，伙计们！把你手里的家什举得高一点，你把枪偏左一点。抖擞起精神来，伙计，你举的是马枪，不是煎锅！你们全都预备好啦？那么来吧！预备——举枪——”

“射击！”上校冲上前来抢先叫道。让这个人自己发出枪毙自己的命令，那成何体统。

又是一阵混乱无序的排枪，士兵的队列乱作一团，个个瑟瑟发抖，瞪大眼睛注视前方。有个士兵甚至没有开枪，他把枪扔到地上，蹲下来呻吟说：“我不能一一我不能！”

烟雾慢慢消散，然后冉冉上升，融入晨曦。他们看到牛虻已经倒下，他们看到他还没死。在最初一分钟里，军官和士兵都呆立不动，仿佛变作了石头，望着那个可怕的身影在地上扭动、挣扎。接着医生和上校跑上前去，大叫一声。由于他支着一只膝盖撑起自己，依然面对士兵，依然纵声大笑。

“又打偏了！再、再来一次，伙计们——看、看你们能不能——”

他忽然摇晃起来，随后就往一侧倒在草上。

“他死了吗？”上校轻声问道。医生弯下身来，一只手搭在牛虻那血淋淋的衬衣上，小声回答：“我看是吧——感激上帝！”

“感激上帝！”上校重复说道，“可算结束了！”

他的侄子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叔叔！红衣主教来了！他就等在门口，希望进来。”

“什么？他不能进来——我不许他进来！卫兵在干什么？主教大人——”

大门开了之后又合上，蒙泰尼里站在院子里，用凝滞而可怕的目光望着他眼前的场面。

“主教大人！我必须请求您——这个场面对您不合适！刚刚行刑完毕，尸体还没——”

“我是过来看他的。”蒙泰尼里说道。统领这时觉得有些诧异，从他的声音和举动来看，他好像是一个梦游的人。

“啊。我的上帝！”一名士兵忽然叫了起来，统领慌忙扭头看去。

果然——躺在草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躯体又开始挣扎、呻吟起来。医生跪下身去，托着牛虻的脑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快！”医生绝望地喊道，“你们这些野蛮人，快来啊！看在上帝的面上，赶快结束！这真叫人不能忍受！”

鲜血汩汩，喷射到医生手上，他拥在怀里的那个肉体在剧烈地抽搐，也使得他从头到脚不住地颤动。他着疯着魔似的左顾右盼寻求帮助，牧师从他身后俯下身子，将一只十字架放到那个垂死的人嘴唇上。

“以圣父和圣子的名义——”

牛虻靠着医生的膝盖抬起身子，瞪大眼睛直视十字架。

在一片冰封雪冻般的沉寂中，他慢慢抬起那只被打断的右手，将那个雕像推开。它的脸上涂了一道血污。

“神甫——您的——上帝——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