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决心一试
夏泼小姐嚣张的举动已经在前一章作了介绍。她看着词典飞过小花园的小径落在吉米玛小姐脚下,吉米玛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夏泼小姐的脸上才浮起微微的笑意。只是这笑容比起方才因愤怒而显得铁青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她出了口恶气后心里顿感舒畅,重重地往后一靠,长长地吁了口气,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感谢上天,《词典》解决了,总算离开了契息克!”
看到夏泼小姐的嚣张举动,与吉米玛小姐一样,赛特笠小姐万分吃惊。可以想像,两年的学业,恩师的谆谆教诲,怎么可能在离开的那一瞬间忘记、甚至以怨报德呢?
事实上,有些人小时候受的惊吓,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比如我的一位朋友,年过花甲,可是在一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非常激动地对我说:“昨天夜里,我梦见雷恩8博士打了我一顿棍子。”一夜的工夫,他的记忆力竟把他带回到五十五年前的情境中;虽然他已六十又八,但在他心底里,雷恩博士和他的棍子还像他十三岁的时候一样,让他瑟瑟发抖。假如雷恩博士还没有谢世,手里拿着棍子,站在这位年近古稀的老头面前,对他厉声喝道:“小东西,把裤子褪下来!”结果又会怎样呢?所以也就难怪赛特笠小姐看见夏泼的这番举动而大惊失色。
“蓓基,你怎么能这样呢?”呆了半晌的赛特笠小姐说道。
“怎么了?”蓓基面带微笑地说,“难道你以为平克顿小姐还会追出来,把我拉回去,再把我关起来吗?”
“肯定不会。但是——”
夏泼小姐打断了她的话,恶狠狠地说道:“这破学校只带给了我满腔的憎恨,但愿我一辈子再也别见到它。我恨不得将它沉到泰晤士河底。假若平克顿小姐也掉在河里,那我就更快活了。哼!我一定睁大眼睛看她泡在水里,头上包着头巾,后面拖着个大裙子,鼻子像小船尖似的露在水面上。”
“你太过分了!”赛特笠小姐高声嚷道。
“怎么了?怕黑人去搬嘴吗?”蓓基笑着说道,“他尽可以回去告诉平克顿小姐,告诉她我恨她恨得入骨。最好让他回去搬嘴,好叫老太婆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在学校这两年来,她侮辱我、虐待我,我过得还不如厨房里的佣人。只有你把我当朋友,也只有你对我说话温言细语,和和气气。我要照看低年级的小姑娘,又要教小姐们说法语,我几乎忘记自己的母语了。不过,和平克顿小姐说法文还蛮有意思的,不是吗?她一点都不懂,可虚荣心又极强,死要面子,不愿意承认。或许,这就是她撵我出校的原因吧。感谢上天,法文果然有用啊!法兰西万岁!皇帝陛下万岁!波那巴9万岁!”
“蓓基!蓓基!你在乱说些什么呀?”赛特笠小姐叫道,“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呀,干吗老想报复呢?你心思也太恶毒了吧。”
在当时的英国,说“波那巴万岁”就等于说“魔鬼万岁”,可见蓓基方才说的话真是冒犯上苍,亵渎神灵。
夏泼小姐回答道:“或许报复的心思是恶毒,但也很自然啊!我又不是天使,没有天使般的心肠!”说句老实话,她把自己跟天使相比真是侮辱了天使的圣洁。
马车沿着河岸缓缓地走着,夏泼小姐与赛特笠小姐慢慢地说着话,就在她们的对话中,夏泼小姐两次感谢上天,第一次因为上天让她离开了她的仇人,不用再面对她了;第二次因为上天帮她让她的仇家狼狈不堪,走投无路。真心诚意毋庸置疑,可是感谢上天的动机未免说不过去。显而易见,她决不是个心地善良、胸襟宽阔的人。她满腹牢骚,埋怨世人待她不公。我个人认为,一个人如果遭到大家嫌弃,多半是自己不好。这世界是一面镜子,每个人的影子都映在其中,所有人都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你若对着它皱着眉头,它还你一脸忧伤,让你苦不堪言;你若对着它满面笑容,它便就陪你微笑,是你快乐和善的伴侣;这两条道路是年轻的姑娘、小伙们必须面对的选择。
事实上,就算世上所有的人对夏泼小姐都不好,那也是因为她自己从没有帮助过别人。况且我们不能指望学校里二十四位小姑娘每个人都像本书的女主角赛特笠小姐一样有天使般善良宽厚的好心肠。我之所以挑她做女主角就是因为她心地真诚纯厚,否则选施瓦滋小姐、克仑浦小姐、霍泼金小姐不都可以吗?的确,我们不能指望人人都像爱米丽亚·赛特笠小姐那样宅心仁厚,想尽方法开导蓓基,时常好言好语安慰她、不断的帮助她。在蓓基眼中,也只有爱米丽亚是她的朋友,其余都是冤家对头。
夏泼小姐的父亲是个画家,曾经在平克顿女子学校教过书。他是个头脑灵活、谈吐风趣的人,可是怕吃苦,不用功,缺乏恒心与毅力。用起钱来毫无节制,老是东挪西借,又好酒贪杯,酒醉之后,回家就殴打妻子女儿。次日酒醒后,又满腹牢骚,抱怨自己怀才不遇。他大骂同行弟兄都是糊涂蛋,说话尖刻、不留情面,不过,有时候也有那么一点道理。他在苏霍的时候,方圆一里以内的店铺没有一个他没有欠债的,他终于渐感生活之艰难,想改善现状,便娶了一个唱歌剧的年轻法国女人。夏泼小姐从来不提起她母亲的卑贱职业,只说外婆家盎脱勒夏是加斯各内一带的名门望族,说起来甚是得意。说来也怪,这位小姐后来渐渐富有,她祖宗的身份地位也便跟着显赫起来。
夏泼的母亲读过一些书,女儿蓓基流利的法文、道地的巴黎口音完全拜她所赐。在当时人们的眼中,这是不可多得的才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向来追随潮流、顺应风气的平克顿小姐才雇用了她。
可惜她母亲早已谢世,父亲看着自己的酒癫症反复发作,恐难医治,加之思念妻子,便写了一封感人的遗书,把她托孤给平克顿小姐。在他入土为安之际,两个代表不同债主的地保为了他财产的继承权,在他的墓地大闹一顿后,才把他给葬了10。刚到契息克女子学校的时候,夏泼才十七岁,在学校里半工半读。上文已说过,她的工作就是教授学生们法语,也正是因为如此,平克顿小姐免除了她的一切费用,每年还给她几个基尼作为平时的零花钱,并且在空闲时间,她还能够从学校老师那里学到些零碎的知识。
她身材瘦小,头发淡黄,脸因缺少血色而显得苍白。她习惯低头看地,但当她抬头看人时,那双眼睛显得大而有神,可谓楚楚动人。
正是由于这双眼睛,使得克里斯泼对她一见钟情。克里斯泼刚从牛津大学毕业,在契息克的弗拉活丢牧师手下当副牧师。夏泼小姐的秋波穿过契息克教堂的墙壁,直射到副牧师的身上,一举俘获了克里斯泼的心。经过他母亲的介绍,平克顿小姐也认识这痴情的年轻小伙,他也偶尔也到平克顿小姐的学校里去喝一杯茶。他是通过那个卖苹果的独眼女人给夏泼小姐送情书的,不料有一次竟被人发现,信里面的内容简直等于向夏泼小姐求婚。
很快,克里斯泼夫人得知此事,连忙从勃克里登赶来,立即把她的宝贝儿子带了回去。平克顿小姐一下子心烦意乱,自己的鸽笼中怎么会有这等潜伏的老鹰呢?若不是当初约定,肯定要把她赶走。尽管那女孩子再三地解释,说她只是在平克顿小姐在场的时候和克里斯泼先生在茶会上见过两面,但从来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虽然她这么说,平克顿小姐仍然半信半疑。
与学校里那些个身材高大、爱好运动的同学相比,夏泼小姐长得像个孩子一般。然而贫困的家境已经使她性格内向,少年老成,故她比同年的孩子成熟了许多。她时常和债主打交道,想方设法把他们哄回去。她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尽说一些甜言蜜语,哄得那些做生意的人心花怒放,竟然又赊给他们父女一顿饭吃。她父亲见她小嘴能说会道,脑子机动灵活,自是十分开心,时常在自己和朋友聊天时,让她坐在身边,可惜的是他们只关注一些男人的话题,尽说一些**粗鲁的话,又有哪个姑娘愿意听这些话呢?据她自己说,她从来就没有小女孩儿的经历,从八岁那年起,她就是女人了。令人疑惑的是,平克顿小姐为什么会把这只老鹰放在她的鸽笼里呢?
这就完全凭夏泼小姐那以假乱真的演技了。其父在世的时候,每当带她去契息克女子学校,她都一本正经地扮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装得惟妙惟肖,以至于平克顿小姐以为她是天底下最温柔善良的小姑娘。就在她十六岁的那年,也就是到平克顿女子学校去的前一年,平克顿小姐给她训了一番话,还郑重地送给她一个布娃娃——关于这个布娃娃,我得顺便提一下。这个布娃娃原本是斯温德尔小姐的,不过她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地抱着她玩儿,被发现后,没收充公了。
那天,包括她父亲在内的所有的教师都被邀请参加演讲会,等到晚上宴会完毕,父女两个兴高采烈地走回家去。蓓基善于摹仿别人,言谈举止,无所不能,她用布娃娃摹仿平克顿小姐滑稽搞笑的样子,要是平克顿小姐知道这事肯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后悔当初送她布娃娃。蓓基常常在纽门街、杰勒街和艺术家汇集的圈子里和它表演二人剧,聊聊天啊谈谈心,人人爱看,个个叫好。
在年轻画家们的眼中,画家夏泼是一位怀才不遇、懒惰但乐观的前辈,他们经常和他一起喝兑了水的杜松子酒,每次总要问一问蓓基平克顿小姐在家不在家。可怜的平克顿小姐,她竟变得和劳伦斯先生11、威斯特院长12一样出名。有一回蓓基在契息克住了几天,回来的时候她和吉米玛小姐在一起。从此,这个布娃娃有了新的名字,就叫杰米小姐。这心地善良的好姑娘给她的糕饼和糖果够三个孩子吃的,临别还送给她七先令。她虽然对吉米玛甚是感激,但控制不住喜欢嘲弄别人的偏激的天性,吉米玛小姐和姐姐一样成了她嘲讽的对象。
她父亲谢世以后,她被送到林荫道女子学校去,这一下,她总算是有了个家了。学校里的校规很严,在这里,无论祈祷用餐、读书上课甚至散步闲逛,都有严格的时间规定。这让散漫惯了的她万万不能接受,她经常闷闷不乐,伤心不已;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她心灵脆弱,尚未走出丧父的阴影。实际上是她怀念过去,在苏霍画室里的日子虽然有点穷、但是非常自由。学校里的女佣人们时常听见她在自己住的阁楼上哭着走来走去的声音。不过,她哭泣的动机有点怪怪的,不是因为伤心,倒是因为气愤。她本来就没有什么虚情假意,现在和别人相处不来,所以只能想办法加以掩饰。她从小生活在男人的圈子里,很少和女人相处。她的父亲虽然是个浪子,但却才华横溢。在蓓基的心目中,女人们的谈话无聊之极,与父亲风雅的谈吐相差甚远。平克顿小姐极度虚荣,最爱面子;她妹妹则傻得可爱;年纪稍长的学生喜爱无聊闲扯,蜚短流长;教师们又全是一些不苟言笑的老古董,这一切使她觉得不开心。她的主要工作就是教低年级的学生的法语。依常理,小孩嬉笑吵闹可以消愁解闷,会使人心情愉悦;遗憾的是,她天生就不是个做母亲的料,和孩子们一起待了两年,临别时,竟没有一个人舍不得她离开。不过,性格温柔、心地善良的爱米丽亚·赛特笠小姐,她还是蛮喜欢的。可是话又说回来,谁不喜欢爱米丽亚呢?
眼见周围的小姐们生活幸福,家境优越,享受各种特权,蓓基的心里实在受不了。她挖苦一个学生说:“那女孩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因为她祖父是个伯爵吗?”“瞧她们巴结那半黑种的势利样!不就是因为她家境富有吗?有钱有什么用?论头脑、人品我可比她强多了。即使她门第较高,也不见得比得上我的素养。但为什么就没有人理我?父亲在世的时候,那些男人为了能与我共度黄昏,情愿放弃去最热闹的晚宴和舞会呢!”为了把自己从笼子里解放出来,为了未来的幸福,她开始谋划并行动起来。
她抓住学校给她的一切机会,发奋学习。音乐与语文两科她素有天分,稍加努力,便学会了当时大家闺秀必备的知识。还有她一直不断地练习钢琴。直到有一天,其他的学生都出去了,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学校里练习。琴声被人听见,那人对平克顿说,夏泼小姐琴技非常高超。
也正因为如此,平克顿小姐想出了一个自以为不错的主意。她想让夏泼小姐做低年级学生音乐教员,教授钢琴,这样可以省去一笔开支。令向来八面威风的平克顿小姐吃惊的是,这女孩子竟一口回绝。这是她入校以来的首次不遵从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