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死了!啊,他再不会耍弄我们这些可怜虫了。他是死了吗?别骗我——孩子们,他说的是真事吗?”
“上个礼拜把他吊死在圣·贝纳迪诺了,”弗格森尔把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当时他正到处追你呢。是把他错当成另外一个人了。他们后悔了,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们给福尔摩斯造了个纪念碑,”汉姆·桑德韦奇用身历其事、无所不知的口气说。
那个自称“詹姆斯·沃克”的人长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眼神里已经少了几分狂乱,脸色开朗了不少,看起来放松了一点儿。大家一起回到我们的住处,伙计们倾其所有,给他做了一顿美味佳肴。趁他们做饭的时候,希里尔和我给他从头到脚换上我们的新衣服,把他打扮成了一位有形有款的体面老绅士。“老”这个字用得名副其实,也透着沧桑。尽管他正当盛年,但是满头的白发,饱经风霜的皱纹,都说明了他的确已是垂垂老矣,而且也受尽苦难。吃饭时,我们一边吸烟,一边聊天。饭菜下肚,他终于开口讲话了,这些年来的经历不经意间就脱口而出。这些话原原本本的写下来我办不到,我只能尽量忠实原意了。
“冤案”纪事
当初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我住在丹佛,我在那儿已经有好多年了,有时候我能记得到底有多少年,有时候又记得不大清楚,不过这无关紧要。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了一纸驱逐令,如果我不走,他就揭露我牵涉一桩可怕的罪案,那件案子是不知多少年前发生在东部的事情。
我知道这桩罪行,可我自己并不是罪人,那是我的一个同名同姓的堂兄干的。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整天不知所措,惶惶不可终日。我记得给我限定的时间只有一天。如果我被曝了光,那就全毁了,没有人会听我解释,大家会对我动私刑。私刑从来都是如此,事后就算发觉是冤案,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就和福尔摩斯先生的遭遇一样。所以我就卖掉产业,换成维持生计的现款逃走。打算等到水落石出、能洗刷我罪名的时候再回来。于是,我当天夜里逃离了丹佛,改头换面,远走高飞,用了一个假名字在山里隐居。
我的烦恼和忧虑与日俱增,常常弄得我头晕目眩,满眼满耳都是幽灵。我已经不能正常地思考,脑子糊涂,像一团乱麻,我只好不再去想,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受到了创伤。后来情况越来越糟,幻觉越来越重。幽灵一直纠缠着我,开始还只是在夜里,后来白天也来。它们总是围着床窃窃私语,要谋害我,让我睡不着觉。由于不能好好休息,我整天疲劳不堪。
这时最糟的事还是发生了。一天夜里,那些幽灵悄悄地说:“唉!我们没办法,因为我们看不见他,也没法向别人揭发他。”它们叹息了好长时间,其中一个说:“咱们得请夏洛克·福尔摩斯来。十二天之内他就能来到这。”它们全都表示赞成,又继续嘁嘁嚓嚓、鬼头鬼脑地议论着,可高兴了。这有如五雷轰顶,因为我读过关于福尔摩斯的书,知道他不仅智谋出众,而且精力旺盛,一旦被他抓住蛛丝马迹,后果就不堪设想。
他在三年半的时间里跑遍全世界追捕我——太平洋国家、澳洲、印度——任何你能想象到的地方,然后又回到了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我不得不终日奔波。不过我用来登记的假名救了我,让我一直活到今天,我太累了!尽管这些年他让我受尽折磨,可我敢发誓我从来没有害过他,也没有害过其他人。
故事讲完了,在场的人都对这故事深信不疑,心潮难平。对我来说,他说的一字一句都像钢针一样一下下扎在我的心口上。
我们一致同意老人作为我和希里尔的客人留在这里。当然,我的想法不能公开。不过,等到他平静康复之后,我就带他回丹佛去,重新安排他的生活。
众人用矿工式的豪爽热情一一和老人握手道别。然后各自去传播这条消息了。
次日一早,威尔斯·法戈·弗格森尔和汉姆·桑德韦奇悄悄叫我出去,偷偷地说:“老汉这些年受折磨的事在屯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要对福尔摩斯大师动私刑。哈里斯警官急死了,已经给县里的警长打了电话。快去吧!”
我们撒腿就跑,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心里是恨不得县里的警长马上就到。你当然明白,说什么我也不想看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当我的替罪羊被人们活活吊死。县警官的鼎鼎大名我早就听说过,可我还是不放心地问:“他管得住聚众闹事的人吗?”
“他管得住吗?杰克·费尔法克斯管不住聚众闹事,那才是笑话呢!他曾用一根绳子穿过十九个恶棍的头皮,你说他管得住吗?”
我们在谷底飞跑,远远地传来了一片大呼小叫的喧闹声,我们越跑越近,那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吼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强,越来越近。我们终于到了酒店前的空地上,那里人头攒动,阵阵声浪震耳欲聋。从达利谷来的一伙莽汉已经捉住了福尔摩斯,但他却依然镇定自若,唇边浮着无所畏惧的笑意。就算他那颗大英国民的心中有对死亡的恐惧,也被他刚强的个性抑制住,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
“伙计们,拿主意吧!”达利帮中有一个人喊道,“快点儿!是用绳子,还是用子弹?”
“都不用!”他的一个同党嚷嚷着,“不到一个星期,他就能活过来。拿火烧,这样才能永远让他不得翻身。”
“火柴!拿火柴来!”
沙德贝里点燃了火柴,用手挡着风,弯下腰把火柴塞到松果下面,此时这帮乌合之众鸦雀无声。松果点燃了,微弱的火苗闪了两下。我好像听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那声音慢慢响了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楚,但是全神贯注盯着火堆的人们好像并未注意到马蹄声。那汉子把熄灭的火柴抽出来,又擦着了另一根火柴,弯下腰去,火苗又蹿了起来,这一次火苗没有灭,蔓延开来——周围的人纷纷离开火堆。行刑者手里还捏着熄了的火柴,欣赏他的杰作。马蹄声在崖顶响起,然后轰然而下,几乎同时,人们大声喊了起来:“县警官来了!”
县警官纵马撕开人群,直奔场地中央,然后勒住马大喝一声:“走开,你们这些贱骨头!”
众人闻声纷纷后退,只有他们的领头没有服从,他站稳脚跟,想去摸枪。县警官看透了他的心思,喝道:“住手,你这个亡命徒。快把火弄灭,把那个外地人放开。”
那亡命徒服从了,县警官从容地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字斟句酌地向众人训话,句句都说到了他们的弱点,这些话让他们无地自容。
“你们都是好人——是不是呀?怎么好得跟这个骗子——沙德贝里·希金斯混到一起去了。这个唱高调的混账东西专会背后捅刀子,是个十足的无赖。要说有什么东西让我最看不起,那就是动私刑的人了。我从来没见过动私刑的人当中有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动私刑是以多欺少,是鼓动一百多个刽子手去欺负一个病裁缝。只有胆小鬼才动私刑,大家起哄,才成全了这些胆小鬼。不过,一百个县警官可有九十九个不是胆小鬼。”他停了停,显然是把最后一句话又琢磨了一遍,回味一下——他接着说:“如果县警官让暴民从他手里夺走了一个囚犯,那他就是一个最不称职的胆小鬼。据统计,去年整个美国一共有一百八十二个县警官因为人家动私刑而背了黑锅。如果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医书里就得添一种新病——‘埋怨警官病’”。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警官为想出这个新词而洋洋得意。“大家会说:‘县警官又病啦?’‘是啊,又犯了老毛病啦。’紧接着,就要发明一个新官衔了。那时候,人家不说:‘他正竞选拉巴霍县警官呢,’人家说:‘他正竟选拉巴霍县胆小鬼呢。’上帝呀,想想看,一个大男人竟然怕一帮动私刑的!”
“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什么事也没犯。”
尽管县警官肯定听说过福尔摩斯,可这名字一说出来,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慷慨激昂地说,福尔摩斯先生足智多谋、美名远扬、功业盖世,描写他的书因其光辉的事迹和迷人的文采赢得了每一位读者的心。这样的人物在星条旗的国度遭到如此暴行,实在是本国的奇耻大辱。他以整个国家的名义向福尔摩斯致歉,用最美妙的姿势向福尔摩斯鞠了一躬,并吩咐哈里斯警长去福尔摩斯的住处照看,如果再有冒犯,拿他是问。然后他转向众人说:
“滚回你们的窝里去吧,贱骨头!”众人四散而去。警官又说:“沙德贝里,跟我走。我要亲自过问你的案子。不——你自己收着那把玩具枪吧,到了你拿着这玩艺儿跟在后头我害怕的时候,我就和去年那一百八十二个胆小鬼一块儿混啦。”他骑着马颠颠地走了,沙德贝里跟在后头。
现在已经是早饭时分,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听说菲特洛克·琼斯昨天夜里从他那间上了锁的屋子里逃走了!大家对此无动于衷。假如他叔叔想追,就让他去追吧,这是他的事,屯子里的人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
10
十天以后。
“詹姆斯·沃克”的身体已经复元,脑子也清醒了很多。明天我就和他一起去丹佛。
次日夜间。寄自一个小站的便条。
今天早晨我们动身的时候,希里尔悄悄对我说:“有个消息,等你觉得时机成熟,沃克不会再受刺激,身体完全康复的时候再告诉他,他说的那桩陈年罪过——他说是他堂兄干的——真是罪有应得。咱们那天埋了的就是真凶——就是这世上最最不幸的那个人——弗林特·布克纳。他的真名叫雅可布·福特!”母亲,您看,是我这个不知内情的送葬人,帮着把您的丈夫和我的父亲送进了坟墓。让他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