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绝无虚言。”她答道。
他大喜过忘,狂喜地把她搂在怀里,说:
“真是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三百六十四个古日耳曼诸侯国中历史最悠久、地位最尊贵的一个,也是俾斯麦68取消割据后很少几个允许保留族产的王室之一。我知道那个庄园,我去过那儿。庄园里有一个制绳作坊,一个蜡烛厂和一支军队,那是一支常备军,步兵骑兵都有。有三个士兵,一匹马。艾莱柯,咱们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既有伤心,也有希望,但上苍有眼,我现在真高兴。我必须要感谢你,亲爱的,这都是你的功劳。日子选好了吗?”
“太好了。咱们要把这两桩婚事按照最时兴的盛典规矩来办。同时要符合男方王室家族的身份。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婚姻才是王族的最高荣誉,也只有王室才能享受这种荣誉:那就是与民女联姻69。”
“干嘛要这样说呢,萨利?”
“不知道。不管怎样,这是王室的做派,只有王室才配拥有这样的权利。”
“那咱们就照章办事。而且——我还非要这样办不可。与民女联姻就要按联姻的排场操办,否则就别结婚。”
“那一言为定!”萨利一边说,一边高兴得摩拳擦掌,“这在美国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艾莱柯,这场婚礼肯定会让新港那儿的人忌妒不已。”
然后他们又陷入沉默,幻想的翅膀飘然而飞,飞向全球的各个角落,邀请所有的王公贵族和他们的家人,并且白送他们的旅费,要他们来参加婚礼。
8
这对夫妇过了三天腾云驾雾的日子,他们对周围的一切只有模模糊糊的意识,所见的所有东西都是隐隐约约的影子,就像在上面罩了一些薄纱。他们沉溺于幻想之中,常常听不懂别人说的话,回答自然也是颠三倒四,驴头不对马嘴。萨利白天在商场卖蜜用秤称,卖糖用尺量,顾客要蜡烛,却给人家肥皂;艾莱柯把猫放到盆里洗,把牛奶倒在脏衣服上。大家对这些惊谔不已,嘁嘁喳喳地到处议论,“福斯特夫妇究竟怎么啦?”
三天以后出现了惊人的事情。事态出现了好的转机,在四十八小时内,艾莱柯想象中的投机生意的行情一直在上涨。上涨——上涨——继续上涨!超出了成本价。继续上涨——涨——涨!超出成本价五个点了——十个点——十五个点——二十个点!这笔巨额投机生意已经获得了二十个点的净利润,艾莱柯想像中的经纪人从远方声嘶力竭地喊着:“抛吧!抛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赶快抛掉!”
她把这个惊人的消息透露给萨利,萨利也说:“抛吧!抛——现在可别错过机会,现在你已经是全球首富了!——抛!抛!”然而,她凭借钢铁意志继续**,她说,她要放手一搏,让它再涨五个点。
这是一个不幸的决策。就在第二天股市出现了历史性暴跌,创纪录的暴跌,摧毁性的暴跌。这一下华尔街彻底垮台了,所有金筹股70在五个小时之内暴跌了九十五点,有人看见亿万富翁在包华利大道71讨饭。可艾莱柯仍然持股观望,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可是,最后等来的是令她彻底绝望的电话,她想像中的经纪人出卖了她。直到这个时候,她身上的男子气概才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女人的本来面目。她搂着丈夫的脖子哭诉:
“都是我的错,我无法乞求你的原谅,我实在受不了了。咱们是穷光蛋了!穷光蛋,我的命真苦啊。婚礼庆典也无法进行了。全都完了,现在咱们连个牙医都买不起了。”
“艾莱柯,挺住,还没有全完呢。我叔叔的遗产你并没有拿去投资,你投的是那笔钱无形的未来收益。咱们赔了的只是你用举世无双的金融头脑和判断力,凭借那笔未来收益获得的增值部分。振作起来,别再想这些。咱们还有三万块钱没有动。可以肯定,凭你的经验,在两年之内用那笔钱你可以创造更多的财富!那两桩婚事吹不了,只是被延期了。”
这些安慰的话句句在理,艾莱柯听进去了,精神也为之一振,她的眼泪止住了,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她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心中充满感激之情,举手发誓,展望未来,她说:
“现在我宣布——”
可是她的话被一位客人打断了。原来,来人是《萨加摩尔周报》的编辑兼老板。他碰巧到湖滨镇来探望即将走完人生旅途的祖母。除了这桩令人伤心的事情,他还想顺便办另一件事,因此来拜访福斯特夫妇。因为这对夫妇过去几年过于专注于其他事务,忘了支付报钱。欠款一共是六块钱。再没有比这位客人更受欢迎的了。他一定熟悉提尔伯里,他可能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棺材。当然了,他们不能这样直接问,因为那会触犯遗嘱规定,不过他们可以绕着圈子打听,希望能有结果。可是,这个计谋没有凑效。因为那位木头编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意思。可是后来居然在无意中如愿以偿了。那位编辑说着说着,就打起比方来,说:
“上帝啊,就像提尔伯里·福斯特那么难缠!——这是我们那儿的一句俗话。”
这句话突如其来,把福斯特夫妇吓了一跳。编辑看见了,抱歉地说:
“对不起,这句话并无恶意。就是随便说说。你们知道,只是一句玩笑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他是你们的亲戚吗?”
萨利压下心头迫不及待的渴望,极力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们——这个,我们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编辑松了口气,恢复了镇定。萨利又问了一句:“他——他——还好吧?”
“他好?嘿,不瞒您说,他五年前就进棺材了。”
福斯特夫妇浑身都因为伤心而发抖,不过他们自己的感觉倒像是高兴。萨利用一种无关痛痒的口气试探着问:
“喔,是吗,人一辈子就是这样,谁也免不了——富翁也难免一死。”
编辑哈哈大笑起来。
“这话不能用来形容提尔伯里,”他说,“他身无分文,是全镇子人凑钱为他举行的葬礼。”
福斯特夫妇像霜打似地呆坐了两分钟,泥塑木雕一般,浑身直冒凉气。最后,萨利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问道:
“嘿,那当然!我是遗嘱执行者之一。他什么都没留下,只是一架小推车留给了我。那车还没有轮子,没什么用处。不过也总算是件东西吧,为了报答他,我给他编了几句悼词,可又被别的稿子挤掉了。”
可这时福斯特夫妇根本没听进去,他们的心里堵得满满的,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们垂头丧气地坐着,除了心碎,全身没有别的感觉。过了一个钟头,他们仍旧坐在那儿,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就连客人离开他们也没有发觉。
后来他们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相互盯着,心神恍惚,接着又像小孩子似的颠三倒四说胡话。他们常常只说半句话,就不出声了,看来不是没意识到,就是想不起该说什么。有时候他们从沉默中苏醒过来,会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然后,他们带着无言的关怀,轻轻拉住彼此的手,表达相互的同情和支持,好像是说:“我就在你身旁,我不会丢下你,咱们一起承受,总会解脱出来,忘了这些,总有一块墓地可以安息,忍着吧,用不了多久。”
他们继续活了两年,他们的心在夜晚备受折磨,总是冥思苦想,沉浸在悔恨与痛苦的混乱之中。后来,他们俩人在同一天得到了解脱。
临终之际,萨利万念俱灰的心头笼罩着的黑暗消散了一会儿,这时他说:
“飞来的不义之财是祸端,对我们没好处。火爆的日子不会长久,为了这个,我们把甜甜蜜蜜、和和美美的小日子都丢了——别人可别再跟我们学了。”
他闭上眼睛静静的躺着,死亡的阴影渐渐笼罩了他,他的脑子渐渐失去了知觉,这时候他发出喃喃的呓语:
“金钱带给他痛苦,他却报复在我们身上,我们跟他无冤无仇啊。现在他遂了心愿,他用卑鄙而狡猾的诡计,说给我们留三万块钱,他知道我们会想方设法地赚更多,这样一来就会毁了我们的生活,伤透我们的心。他本来可以再多留点儿,多得让我们不再想去赚更多,他本可以这样的。心眼儿好一点儿的都会这么做。可他小肚鸡肠,没有同情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