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接受敝方委托人的谢意。”然后他转过身去,对一个站在他背后的人说:“努瓦尔特先生,您听见了吧,时间改成九点半了。”努瓦尔特先生当即鞠躬,表示谢意,然后离开了那地方。我的同伙接着说:
“如果您认为合适的话,贵方和敝方的首席外科医生可以按照惯例,同乘一辆马车去决斗场。”
“我认为这完全合适。感谢您提到外科医生,因为,说不定我真会把他们忘了。那么,我们请几位呢?我想,两三位总够了吧?”
“按照惯例,人数是每方各请二位。我这里指的是‘首席’外科医生,但是,考虑到我们委托人的尊贵地位,为了体面,最好我们每方再从医学界最有声望的人士当中指定几位顾问外科医生。这些医生可以自备马车去。另外,您雇好灵车了吗?”
“我这个木头人,我压根儿就没想到它!我这就去安排。您肯定觉得我这人太没见识了吧。可是,请您千万别计较,因为我对这么高尚的决斗毫无经验。虽然我也曾在太平洋沿岸地区为决斗的事打过不少交道,可是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粗鲁的活计。还灵车哩。呸!我们都是让那些被上帝选中的人四仰八叉地地横倒在那儿,随便找个人用绳子把他捆起来,然后找辆车就运走了。您还有其他什么意见吗?”
“没有了,只是处理丧事的几位主管要像通常那样一起乘马车去。至于那些助手以及雇来送殡的人,他们要像通常那样步行。明儿早晨八点我来跟您碰头,到时候咱门再安排行列的顺序。现在恕我先向您告辞了。”
我回到我的委托人那里,他说:“您来的正好,决斗是几点钟开始?”
“九点半。”
“好极了。您已经把这条消息送给报社了吧?”
“老兄?咱们是多年的知交,如果您竟然转到了这个念头,认为我会卑鄙地出卖——”
“唷,唷!这是什么话,我的好朋友?我得罪您了吗?啊,请宽恕我吧。可不是,我这次给您增添太多的麻烦了。所以,您还是去办其他的手续,就把这件事从您的日程表上取消了吧。杀人不眨眼的富尔图肯定会处理这件事的。要不,还是由我自己——恩,为了稳当起见,我递个条子给我在报社工作的朋友努瓦尔特先生——”
“哦,对了,这件事可以不必叫您费心了,对方的助手已经通知努瓦尔特先生了。”
“哼!这件事我早该料到了。富尔图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老是爱出风头。”
早晨九点半钟,浩浩****的队伍按下列顺序向普莱西——波尔的决斗场移动:走在最前面的是我们的马车,上面只有我和冈贝特先生;接着是富尔图先生和他助手的马车;再后面一辆马车载有两位不信上帝的诗人演说家,他们胸前口袋里露出了那张悼念词;再后面一辆马车上载的是几位首席外科医生,以及几箱他们的医疗器械;再后面是八辆自备马车,载的是几位外科顾问;再后面是一辆出租马车,上面坐有一位验尸官;再后面是两辆灵车;再后面还有一辆马车,上面坐着几位治丧的管事;再后面是一队步行的助理人员以及雇来送殡的人;在这些人的后面,在雾中向前挪动的是长长一列随同大殡出发的小贩、警察以及普通居民。那是一队很有气派的队伍,如果那天的雾比较淡的话,这次队伍的出动必将蔚为大观。
没有一个人说话。我几次向我的委托人搭讪,但是,我看得出,他都没有注意到,因为他老是在翻那本笔记簿,一面茫然无主地嘟囔:“我的死是为了法兰西的长存。”
抵达决斗场后,我和那位同行助手量了量距离是不是够三十五码,然后抽签挑选位置。其实这道手续只不过是点缀性的仪式,因为,遇到这样的天气,无论挑选哪个地方其实都是一样的。这些初步的手续完成以后,我走到我的委托人跟前,问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他把身体尽量伸展,高声说:“准备好啦!上子弹吧。”
于是,我们当着几位事先指定的证人的面装上了子弹。我们认为,由于天气原因,进行这件细致的工作最好是打着电筒照亮。接着我们开始布置双方的位置。
可在这时,警察注意到人群已经聚集在场子左右两方,因此请求将决斗的时间推迟一些,好让他们有时间把这些可怜的闲人安排到安全的地方。
这项要求被我们接受了。
警察命令两旁的人群都站在决斗者后方去,然后我们再一次准备就绪。这时空中更是浓雾弥漫,我和那位助手一致同意,我们都站在委托人背后,在发出杀人信号之前吆喝一声,好让两位斗士能确知对方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回到了我的委托人身边,不觉心里凄惨起来,因为他的勇气已经所剩无几。我给他壮胆,我说:“说真的,先生,情况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糟。想想吧:使用的武器是这样的,射击的次数又受到了限制,而且隔开的地方还那么宽广,雾浓得叫人没法看透,再说,一位决斗者是独眼龙,另一位是斜眼兼近视,照我看呀,这场决斗不一定会出人命事故。你们双方都很可能安然脱险。所以,振作起来,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这席话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我的委托人立即伸出手说:“我已经恢复正常,把家伙给我吧。”
我把那小巧得可怜的武器放在他巨大厚实的掌心里。他盯了它一眼,打了个哆嗦。接着,他仍旧哭丧着脸盯着它,一边结结巴巴地对我说:
“咳,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变成残废呀。”
我又一次给他打气,结果很成功。他紧接着说:“就让悲剧上演吧。要支持我,别在这庄严的时刻丢下了我不管呀,我的朋友。”
我用人格向他保证。接着,我就帮着他把手枪指向我断定那是他的敌人所站的地方,并且嘱咐他留心听好对方助手的喊声,此后根据声音确定方位。接着,我用身体抵住冈贝特先生的背,发出促使对方注意的喊声:“好——啦!”这喊声得到从迷雾中遥远地方传来的回应,于是我立即大叫:
“一——二——三——开枪!”
我耳朵里听到“卟哧!卟哧!”两声轻响,而就在那一刹那,我被一座肉山压倒在地。我虽然伤势很重,但仍旧能听出从上面传来轻微的人语声,说的是:
“我的死是为了……为了……他妈的,我的死到底为了什么呀?……哦,想起来了,法兰西!我的死是为了法兰西的长存!”
一群手里拿着探针的外科医生,从四面蜂拥而来,用显微镜观察冈贝特先生全身的各个部位,令人高兴的是,并没有找到任何创伤的痕迹。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确实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
两位斗士扑过去搂住对方的脖子,一时自豪与快乐的泪水有如泉涌,另一位助手拥抱着我,外科医生、演说家、办理丧事的人员、警察以及所有的人都互相拥抱,所有的人都彼此祝贺,所有的人都振臂高呼,整个空中充满了赞美的颂词和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欢乐。
这时候我感觉到,与其做一位头戴王冠、手持朝笏的君主,还不如做一位参加决斗的法国英雄。
这一阵**平息稍许之后,外科医生们举行会诊,经过反复辩论,最终断定,只要细心照护和调养,他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我负伤后仍旧可以活下去。我的内伤十分严重,因为一根折断的肋骨戳进了我的左肺,我身上的不少内脏都被挤到了远离它们原来所属部位的这一边或者那一边,不知道今后它们是否能够学会在那些偏僻陌生的地点发挥它们原有的功能。然后,他们帮我把左臂的两个地方接了骨,把我右大腿脱臼的地方拉回原位,把我的鼻子重新垫高了。我成了大伙关注的对象,甚至成为备受赞扬的人物。许多诚恳和热心的人士都向我作自我介绍,说他们为能认识我而感到自豪,因为我是四十年来惟一一位在法国人的决斗中负了伤的人。
我被安放在队伍最前面的那辆救护车里。被心满意足、兴高采烈的人群护送到巴黎,成为那段时期最显赫的人物,然后我被安置在医院里。
以上如实地记录了当代最值得纪念的一次私人冲突。
我对任何人都无可抱怨。我是自作自受,好在我能承担一切后果。
这不是在夸口,我相信自己可以说:我不怕站在任何一位现代法国决斗者的前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只要头脑仍旧保持清醒,我永远也不肯再站在一位决斗者的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