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把女儿往前推。姜瀛玉数了数,算上小芳三个,竟来了八个学生,年纪从六岁到十四岁不等。她原以为第一天能有五个人就不错了。
席砚南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冲她眨眨眼。姜瀛玉会意,从箱子里取出昨晚准备好的八本簿子。
是她用旧账本翻面订成的,封面上还细心糊了红纸。
“这是你们的作业本。”她一本本发到女孩们手里,“现在我们先来取学名。”
“学名?”扎头巾的妇女疑惑道。
姜瀛玉翻开《诗经》,指着“采薇”二字:“比如小芳大名叫刘芳,但我们可以再取个书上的名字做学名。招娣愿意叫'诗瑶'吗?意思是像美玉一样珍贵。”
小女孩眼睛瞪得溜圆,怯生生地点头。她姐姐突然举手:“老师,我能叫'知秋'吗?我娘说我是秋天生的。”
“当然可以!”姜瀛玉惊喜地在簿子上写下“刘知秋”三个字,“这是'一叶知秋'的典故呢。”
取名环节让课堂活跃起来。当姜瀛玉给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取名“乐仪”时,窗外突然传来嗤笑声。
几个半大男孩扒在窗台上做鬼脸:“女娃子念什么书!羞羞羞!”
小芳气得涨红了脸,正要回嘴,却见席砚南拎着扫帚走过去。男孩们一哄而散,最后一个跑得慢的被拎着后领提溜回来。
“二狗子?”姜瀛玉认出这是生产队长的小儿子,“你想听课就进来好好听,扒窗户算什么?”
男孩扭得像条泥鳅,眼睛却不住往黑板上瞟。姜瀛玉心念一动,递给他一块石板:“要不要学写自己名字?”
一刻钟后,当男孩歪歪扭扭写下“王志强”三个字时,他娘正好来找。这个总说“女娃读书没用”的妇人,看见儿子写的字竟红了眼眶:“姜老师,这、这真是他写的?”
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西厢房的窗棂上。
姜瀛玉正教女孩们用彩线绣字母,突然听见院里传来争吵声。
“。。。。。。伤风败俗!”一个沙哑的男声吼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老祖宗的话能有错?”
姜瀛玉推门出去,看见席老爹正和个山羊胡老头对峙。
老人穿着褪色的长衫,手里拄着拐棍,正是村里私塾的老先生。
姜瀛玉记得他姓马,早年间中过秀才。
“马叔,您消消气。”席砚南挡在两人中间,“瀛玉教孩子们认几个字,不碍事的。”
“不碍事?”马老汉拐棍跺得咚咚响,“女子读书乱了纲常!我教了三十年《女诫》,还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姜瀛玉刚要开口,小芳却从她身后钻出来:“马爷爷,姜老师教我们记账,以后娘去卖鸡蛋就不会算错钱了!”
“就是!”知秋也壮着胆子说,“我们还学怎么给伤口消毒,弟弟上次磕破头,我知道用盐水洗比香灰管用!”
马老汉被堵得说不出话,胡子一翘一翘的。这时院外又来了几个村民,都是听说吵架来看热闹的。
姜瀛玉心跳如鼓,却见席老爹突然转身进屋,捧出个红布包。
“马老弟,你看看这个。”席老爹抖开红布,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竟是姜瀛玉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儿媳妇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省里领导都夸的!她愿意教村里丫头们,是咱祖坟冒青烟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