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必昌的头垂得更低了:
“…………和往年一样,没多调。”
“我查了,确实如此。”
沈狱又一次插嘴,语气平淡却字字确凿。
他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郑必昌这老小子,根本没去推动调粮的事,从头到尾都在敷衍。
胡宗宪终于沉下脸,看向在场的严党官员,声音里满是沉重:
“改稻为桑是国策,必须改,这话没错。可你们想过没有?桑苗今年只能养两秋蚕,嫩叶产的丝,根本换不回百姓的口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质问:
“官府既不出钱买粮,也不协调调粮,只逼着稻农把稻田改了,我倒要问问,他们改了稻田,今年秋天没饭吃,难道要等着饿死?饿急了,他们就会造反!”
“每年要多产三十万匹丝绸,一匹不能少。”
胡宗宪的声音陡然提高,
“可要是为了这三十万匹丝绸,在我浙江逼出三十万反民,别说你们,我胡宗宪一个人头,也交代不下!”
沈狱坐在外间,心里暗自点头。
这分明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严党只想要丝绸和政绩,却不想承担养百姓的成本,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
“若真有反民,我必将提前调查清楚,上报圣上,多谢中堂大人提点,我这就派人盯着百姓动向,绝不让民众生反。”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胡宗宪维稳,实则暗藏锋芒。
谁要是把百姓逼反了,他沈狱手里的账册会记得一清二楚,到时候谁的责任,一点都跑不了。
内堂的严党官员们脸色瞬间变了。
来之前他们都听说,沈狱是“自己人”,算严党这边的人,可现在看来,他不仅不帮着遮掩,反而处处拆台,还帮着胡宗宪敲打他们。
几人互相递着眼色,满是疑惑和不满:
这沈千户,怎么不办实事,反而站到对立面去了?
杨金水坐在一旁,依旧闭着眼,心里却门清。
沈狱这是在自保。他既不想帮严党欺压百姓,也不想和胡宗宪作对,只能用“监察上报”的名义,两边都不得罪,同时还能把责任撇干净。
胡宗宪看了眼外间的沈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
他知道,沈狱的立场虽微妙,却帮他把话挑明了。
郑必昌等人再想敷衍,也得掂量掂量“逼反百姓”的后果,以及沈狱手里的那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