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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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药业一经创办,迅速在海东掀起一股旋风。赵纪光欣喜地发现,儿子赵岩原来是一块经商的料。虽然赵岩以两件不光彩的事终结自己的仕途生涯令赵纪光感伤连连,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喟叹,两个老婆替他生了三个儿子,却没一个能子承父业,赵家的光辉将终结在他手里。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盼着权力能像遗产一样传递给儿子,一代代传下去,让他们世世代代活在权力的庇荫下。但是看到海天一天天茁壮成长,成为银河乃至海东企业界一颗耀眼的新星,他心里还是很快乐很享受的。虽然财富没有权力那么令人享受,但毕竟赵岩也抓住了一样东西,不像大儿子赵实,一生窝囊,平淡到令人反胃口。
赵纪光跟章三河的关系微妙起来。虽然章三河也像以前那样来看他,来了也会跟他热情地谈上一阵,跟他讲讲企业经营的难处,讲讲他的儿子章笑寒和章笑风,但赵纪光觉得,他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以前他们是亲密无缝的,章三河的事就是他赵纪光的事,章三河有什么困难,等于他有什么困难。什么人跟章三河过不去,就等于是跟他赵纪光过不去。但现在,这种感觉全没了。相反,章三河谈的这些令他反感,什么他儿子章笑寒多么能干,又谈成了几个项目,引来了多少资金,打开了多少市场,三河药业本季度又研发出什么新产品,实现效益多少,这些往日听起来极亲密极熟悉的话题,突然陌生起来。不只陌生,还有点令他嫉妒,令他不安。他看章三寒的目光,也变得复杂,不像以前那么清澈,更不可能像以前那么友好。不管章三寒谈多少,也不管章三河重新引出什么话题,他都抱以冷笑,真的是冷笑。包括以前他们每次都要谈的女人,现在他也变得没了兴趣,不是对女人这话题没了兴趣,而是再也不会跟章三河谈女人。
他心里有了一道红线。
他知道,这红线是为儿子赵岩拉的。
以前章三河领着陌生而新鲜的女人来,他总是会幽默连连,笑声不断,直到把女人逗得花枝乱颤,最后心照不宣而又热火朝天地去跟女人完成必须完成的那项使命。现在不一样了,不管章三河带着怎样的女人来,他看了都恶心,都觉得这女人就是宴小语那样的贱货,是危险品。他变得警惕,变得正经,他会一本正经跟章三河说:“带回去吧,以后不要搞这套,不好。”
章三河自然感觉到了这种变,往他这里来的步子开始慢下来。
此后赵纪光听到一件事,章三河开始接近陆子铭,已经跟陆子铭的儿子打得火热了。
“好!”他这样说了一声。
这只是开始,只是一种隐秘的感觉。
真正的危机到来,是因海二药的改制与收购。
章三河盯上海二药已经很久了。海东有两个大的制药企业,海一药和海二药,它们都在银河。后来省里简政放权,将海一药和海二药下放到银河,由省管变成了市管。海一药资历要老一点,建厂时间比二药要早得多,对海东的贡献也要比海二药大得多。海二药其实是海一药的二期工程,建成投产后省里觉得摊子太大,就把它分开了。海二药虽然建厂时间短,但生命力极强,由于没有老本可吃,或者它的诞生就是因了新特效药,所以海二药在创新方面,尤如一匹烈马,势头猛到挡不住。这要归功于一个人,海二药厂长陈岳锋。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经营型人才,头脑好使,专业素养好,敬业务实,创新精神更是没说的。但是国有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毛病就出来了,负担过重,管理成本过高,腐败丛生,企业效益低下等等。对国企改制,也就成了一个应运而生的课题,摆在了赵纪光们面前。
章三河一开始盯上的是海一药,但盯来盯去,发现海一药这块骨头太难啃,企业创新能力尽失,负担过重,呆死烂帐太多,企业活力早已丧失。更重要的,人员负担太重,这家企业最高峰时职工总数两万多名,就是改制前,在册人数也高达一万八千多。要消化掉这么多人,不是他章三河能做到的。而改制的前提是必须把人的问题解决好,不能推向社会,更不能引发社会矛盾。于是章三河带着诚心找赵纪光出主意,那个时候赵岩还没创业,赵纪光跟章三河的关系还没出现裂缝,赵纪光设身处地替章三河想,让他把目光放低一点,可否考虑换一个目标。
“您是说海二药?”章三河显得不那么确定。
“难不成银河还有第三家药企?”赵纪光笑眯眯地说。
章三河心里猛地一悸,他可做梦都没想过海二药啊,依海二药目前势头,人家吞并三河还差不多,哪轮他来谈收购海二药。
“要敢想嘛,你不是一向以敢想出名嘛。”赵纪光笑着提示。
章三河心里又是一震,是啊,要敢想嘛。世上没有做不成的事,只有不敢想或想不到的事,这话他以前常挂在嘴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成功的秘诀就是胆大心细,敢想敢做。而且不吃独食,该谁得的他会一分不少提前交人家手上。赵纪光分明是在暗示他啊,他咋就不知道往狠处想呢,海二药就算再有活力再有创新能力,想要改制它,还不就是赵纪光一句话?
章三河一下醒悟,连着叫了几声好,回去了。再一次来时,章三河带了两样礼品,暂且叫它礼品吧。一是请省里体改委专家做的海二药收购方案,另一个,赵纪光自己也没有想到,一个鲜花怒放的女子,一个有独特身份的女子:田丹阳。
赵纪光早就听闻,一向对女人心不慈手不软的章三河,把儿子从电影学院带来的女朋友给抢了,弄到了自己**。“哈哈,霸气,真霸气。”他这样笑着,脑子里浮出许多画面,都是关于章三河和女人的。赵纪光一直没在章三河面前提这事,章三河有时候有点耐不住,想自己提。他跟赵纪光是无话不说的,这样大一件事,搁心里真不是滋味。赵纪光不说道两句,他不安啊。可赵纪光不让他提。每次话到嘴边,都让赵纪光拿别的话遮挡了过去。赵纪光不是对电影学院女生田丹阳没兴趣,浓得很呢,但他不提。有时候,不提比提好。
这不,章三河把田丹阳带来了。
呵呵,带来了。
后来很长的日子,赵纪光都清晰地记得那晚的一切。那晚章三河先是把方案拿出来,并没有急着向赵纪光介绍田丹阳,他让田丹阳木偶一般站在赵纪光身后。章三河不介绍,赵纪光也不问。绝不能急。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熬到最后的人胜利,谁急谁输,这是真理。
赵纪光拿过方案,认真地看,仔细地看。他从来没如此细致地看过任何方案,从他手里改制或兼并出去的企业,已经不止十家了,哪家他看过方案,都是相关部门先汇报一下,他呢,挑核心的几个数字问问,然后再讲一堆一定要严格按中央和省里的政策办啊,要将国企改革当成一场攻坚战去打啊,绝不能让国有资产流失啊,要妥善安置好每一个工人,绝不将包袱甩给社会等等非常原则非常有高度的话,然后这家企业就轰隆隆推倒了,如同一堆牌,推倒按新方式来洗。那天他看得细,从头到尾,一个字也不放过。个别地方甚至翻来覆去读,方案翻过去十几页然后又倒回来读。他的耐心让章三河如坐针毡。章三河起先还坐在赵纪光边上,到自己认为该解释的地方,先向赵纪光解释一番。慢慢,他不解释了,他擦汗。跟官员打交道久了,你会发现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官员们对事物的态度,往往不是直接表现在事物上,而是表现在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比如看材料吧,如果一个官员心里早就想替你办这件事,他对方案啊材料态度是相当潦草的,他把态度亮在方案之前,亮在你拿出方案之前。而一旦他对方案或材料十分在意,那这件事十有八九就不会通过,他心里很可能在意其他事。
那晚赵纪光足足看了有一个小时,章三河憋不住,连着上了三趟厕所。就算他钻进卫生间里,赵纪光仍然将目光埋在方案上,而不是斜过目光来看一眼木偶一般的田丹阳,他那样子简直就像是田丹阳不存在。后来田丹阳终于挺不住了,哪有人这样冷落她啊。她鼓起勇气,咳嗽了一声,用以提醒赵纪光,这边还有个大活人呢。
赵纪光居然没听到,继续深研方案。方案其实并不长,二十来页,除去一些红头文件上来的政策啊原则啊,核心的东西不到四页。无非就是资产怎么清算,债务怎么处理,工人分几步安置,如果买断工龄的话,每年平均买断费按多少来执行等。用不了十分钟,赵纪光就对章三河知底了,可他用了一小时还多。直把章三河看惨了,看崩溃了。
章三河第三次从洗手间出来,赵纪光的目光还没离开方案,他真是撑不下去了,再让赵纪光这样折磨,他坚强的内心会毫不留情地轰然坍塌。他知道赵纪光在跟玩心术,在银河这块地盘上,要论玩心术,玩忍术,没人玩得过赵纪光。
他主动认输,道:“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方案改天再讨论,领导先洗把脸,然后我们出去活动活动?”
“活动?”赵纪光这才缓缓扭过目光来,探照灯般,先在章三河脸上扫了三遍,再移,像是忽然发现房间里还有人,这个身后像木乃伊般的年轻女人把她骇了一跳。
“她是谁,啥时来的?”
章三河心里连着响了几声,撞见鬼似的又惊出一身汗。什么叫老辣,这才叫啊。明明心思在身后,却用长达一个小时的过程来做铺垫,这样的演技,哪个有?
“丹阳,是丹阳。”章三河赶忙说。生怕晚说半秒,他又将目光埋进方案。
“丹阳,丹阳是谁,你秘书,新聘的?”
章三河脸上早已羞臊得不成,猫要是戏起老鼠来,真能把小老鼠戏死。
“不是秘书,我忘了跟领导介绍,她是电影学院毕业的,一直想拍戏,先在我公司屈就,等待机会,等待机会。”
他把等待机会重复了两遍,好让赵纪光在机会面前有点准备。
“哦--”赵纪光又长长地哦一声。目光收回去,章三河心里腾一声,就在他担心赵纪光继续低下头看方案时,赵纪光忽然又抬起目光:“不对呀老章,这丫头不是你儿子带来的吗,前些日子我听说,你儿子笑寒找了个小影星,还没给他恭喜呢,怎么,你是带来让我相儿媳妇的啊,这关我可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