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2人性密码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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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黑。
她感觉透不过气,屋子里空气浓稠,黑暗一层层的压过来,压得她浑身瑟瑟,抖颤不止。她蜷缩在沙发上,身子一阵阵抽搐,心脏也在阵阵发紧。她的心脏不好,最近更是频频受到刺激,受不了。进门时她吞下一片药,刚才又挣扎着爬起,就着凉水再服下一粒救心丸。
八月的天很热,外面冒火一样,但是她感觉到冷。恐惧、紧张,时不时地还有一种窒息,心要凝结起来,结成冰块。屋子里有床,但她不敢去卧室,不敢躺**。进门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她一直窝在沙发上,仿佛随时做着逃走的准备。可她没地方逃,真的没地方去,而且也没逃的必要。
她是逃出来的,借着曹亚雯他们协助于向东整治医闹的空,瞅准时机,就从急诊楼逃了出来。
她必须逃出来。
她不能再在病**躺下去,真的不能。一想病**这些日子,她就想疯,真的要疯。急诊中心那间病房令她窒息,简直就像狭闭沉闷的铁笼子,而她则变成了一只被人捆住翅膀的病鸟,强行绑在病**。楼道里发霉的空气、浓烈的来苏味,以及病人身体发出的各种气味,都让她有一种塌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是一名护士,按说对这些早已不陌生。她也知道,医院每一位工作者,生命中都有这些不可分割的东西。他们身上,早已不是纯粹干净的自己,而是无法避免地混合着他人的气味。医护人员的健康,更是掺杂着病人的疾病与痛楚。
可她还是受不了。
更受不了的,是那个叫曹亚雯的女警官。
这女人狠啊,听着是个普通警察,人也年轻,但一来医院就盯上她,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冒出来的全是毒。漂亮秀气的一张脸,如果能让笑容染着,该是多么迷人。甭说男人,就是她这样的女人,面对那样一张干净素洁如春雨洗过如奶泡过的粉嘟嘟的美脸,也会动心呢。可曹亚雯脸上挂的是啥啊,死相,成天板着个脸,阴冷潮湿,冒着嗖嗖的寒,从进医院到现在,她就没在那张脸上看到过一次笑,尤其跟她面对的时候,曹亚雯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吃掉,感觉跟抢了她男人似的,有无比的仇恨。
想到这,她的心又猛地紧缩了一下,发出尖锐的疼痛。哦,男人,她脑子里兀地冒出一张脸来。
所有的苦难都因他而起,所有的麻烦都缘自这个该死的人。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就错在放不下他上,放不下那份早该夭折的爱情。
哦,爱情。
多年前那个下午,市政府办公大楼上,她跟林其彬的一切就该终结。那个叫成思维的女人,一巴掌搧碎了她的爱情,也搧醒了她。那天她没跟林其彬吵,也没跟那个叫成思维的女人闹,闹不过,这点她很清楚。人家是谁啊,当时的公安局长现在的副市长女儿,她是谁,一条可怜虫,一个还没生下来便被父亲遗弃的人。
她咬牙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跑到母亲那里狠狠地哭了一场,哭得母亲都有些心碎,生怕此劫中她缓不过劲儿,做出傻事。那时候母亲天天要跟她通电话,电话一旦接不通,立马就会瞎想起来,好像她随时都会殉情而去。为此母亲还找到乌梅,要乌梅照管好她。
那时她不在康复中心,也不在柳冰露手下,她跟乌梅在一起,肿瘤内科。
都说她撑不过那段黑暗期,乌梅也这么说。
但她撑了过来,她感觉那就是一个奇迹。这事激怒了她的生父,手握重权的赵纪光一怒之下,将林其彬从政府赶走,彻底终结了他的仕途。他的仕途当然该断,这是她当时的想法,本来他就是为她准备的,是赵纪光送给她的一份大礼,更是赵纪光向她赎罪的一个具体举措。可他不知珍惜,更不知天高地厚,认为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背叛别人,可以玩脚踩两只船的游戏。结果呢,差点没把自己摔死。
摔死才好,她一边抱着报复的心里,非常痛苦地诅咒着他,一边加紧养伤,想让自己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生活面前。
她养好了伤,这得感激赵纪光,当然也得感谢他。这事让她跟赵纪光的关系近了一步,以前从不跟赵纪光掏心窝子的她,开始向他诉苦了,其实她是没地方可诉。母亲那里是断断不可能的,会吓坏她。至于继父和弟弟孟非,更不能,她不能以弱者的姿态在他们面前出现,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呢。
如果不是赵纪光,她很可能走不出那段感情,走不出那段痛。赵纪光说,忘掉他吧,为一个负心的男人不值。虽然这话从赵纪光嘴里有点怪怪的,但她还是感到了温暖。人只有在受伤的时候,才能感觉出亲人的好,也只有在整个世界都呈现出冰冷无情的样子时,才能切实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赵纪光给了她温暖。
那时候赵纪光还在位子上,这个从娘胎里就把她狠心抛开的男人,似乎也意识到命运恩赐给他一次机会,开始疯狂地抓住这个机会,不择手段地对她好。赵纪光是这样一种男人,绝情起来比灭绝师太还狠,多么过的事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牙都不咬眼都不眨就做了出来,简直就是恶棍。一旦动用起情来,又那样的火热那样的细腻,能把整个世界都给你,说无微不至都嫌粗糙。以至于那段日子,她恍惚得都不敢相信,这人真是赵纪光吗,真的是曾经遗弃了她们母女的那个恶棍么?
她在十岁前,压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叫赵纪光,不知道这个叫赵纪光的男人还是她的生父。十岁以前的她,无知而懵懂,她只知道自己的家在庆河县城,在一个叫木船的巷子里。父亲叫孟瓷,庆河汽修车的工人,弟弟叫孟非,一个非常调皮非常可爱的小男孩。有时她也会不明白,怎么弟弟姓孟,她却姓史?母亲会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小脸儿紧贴在她温软的胸膛上,一边抚摸她的脸一边说:“蕾蕾傻啊,爸爸跟妈妈生了两个孩子,弟弟跟爸爸姓,叫孟非,蕾蕾是女儿,当然跟妈姓,这下明白了吧。”
“真是这样啊?”她仰起小下巴,傻傻地跟母亲说。
母亲一把将她揽得更紧,是啊,是啊,她会连着说上好几遍。
再到后来,大约是小学快要毕业了吧,她从巷子里那些碎嘴婆娘的脸上看到异样,也从她们的闲话里听到一些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又跑去问母亲:“我真的是你从肚子里带到孟家的啊?”
母亲猛地抡起巴掌,从不打她甚至从不恶声冲她说一句话的母亲,那天居然将巴掌重重盖到了她小脸上。她疼啊,哭得呜里哇啦。比她哭得更凶的,是母亲。娘俩哭了一个下午,把太阳都哭没了,直到父亲回来。那个时候父亲孟瓷已经下岗了,汽修车倒闭,上百号工人扫地出门,父亲暂时在一家私人汽修厂找了个修车师傅的活干,常常要到天黑很久才回来。她看着父亲把母亲叫到另一个屋里,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然后母亲走出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母亲没有抱她,一般说,这种时候母亲会抱住她,会连着叫她名字,然后说些爱她呀喜欢她呀的话。那天母亲没,母亲走出来,在她面前站了站,像是在做着思想斗争,然后一把拉起她,将她拉到巷子口,又拉回来,然后又拉出去,又拉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五六次。天已经很黑了,深深的巷子里像是藏满了秘密,又像是孕育着什么危机,有点瘆人。
那晚的空气真的很瘆人。
母亲最后一次拉她出来时,没往远走,就在门前,母亲突然跪下了,冲她跪下。
这动作吓着了她,她妈呀一声,双手捂住了眼睛。
母亲一直跪着,跪了好久,才把吓傻的她抓过去,揽怀里。母亲那晚没多余的话,只问她一句:“妈不许你问这个,永远不许,你答应不?”
她不知道永远是多长,但她只能答应,母亲说不答应她就不起来,她怎么敢让母亲跪巷子里不起来呀?
“妈,我答应,我再也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