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一行字:“你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发了。他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回。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外面是北京的夜,密密麻麻的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帘拉上。
他回到电脑前,开始剪今天直播的录像。他把“苏晚不晚”那条弹幕截了出来,看了三遍。她的问题很简单:“你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吗?”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他关掉剪辑软件,打开B站后台,看了一眼私信。她没有回。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橘黄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三天后,她回了。
他正在吃外卖,黄焖鸡米饭,二十一块,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B站私信。
“你没说不对,你只是站在岸上教人游泳。”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他没看懂。第二遍他看懂了。第三遍他看完了,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吃饭了。
她说的对。他在岸上。他教别人不婚,但他自己从来没有被催过婚。他教别人拒绝相亲,但他从来没有被安排过相亲。他教别人一个人也能过得好,但他住在一间窗帘永远拉着的房间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在等他回家。他站在岸上,水有多深,水有多冷,他都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你呢?你在哪?”发了。
她没回。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没回。他每天打开私信看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扔下。
他知道她在水里的。她说过,“你不是在岸上,你是在船上”。她也在船上。他们都在同一艘船上,不知道往哪里开。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的那句话,像一个钩子,钩在他某个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了。风还在刮,春天还没来。
但他知道,他得下水了。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他再站在岸上,就永远找不到答案。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她的私信。他没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把她的ID记住了。
“苏晚不晚。”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一个坐标,标在地图上,告诉他,那里有一个人,也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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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苏晚的深夜加班
凌晨一点,中关村。
苏晚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PPT停在第二十三页,标题是“Q2用户增长策略”。她已经改了四版了,总监说“方向不对”,让她重做。她不知道什么叫“方向不对”,她只知道她改了四版,每一版总监都说“方向不对”。她把第二十三页的图表删了,重新做了一个,看了一眼,又删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电脑旁放着第三杯咖啡。第一杯是下午六点喝的,第二杯是晚上九点喝的,第三杯是十一点泡的,现在凉了。咖啡是速溶的,雀巢的,买了一大罐放在工位上,喝了两个月还剩大半罐。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涩了一下。
开放式办公区只有她一个人。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她头顶这一排,白花花的光照着她的工位,像一个舞台。其他人的桌上黑着,电脑关着,椅子推得整整齐齐。远处的窗户黑着,映出她的影子——一个人,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杯冷掉的咖啡。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零七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消息。她已经三天没跟家里联系了。上次打电话是上周日,刘芳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吃了,刘芳说别老吃外卖,她说知道了。然后刘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王姨说有个小伙子……”她说:“妈,我挂了,明天还要上班。”刘芳没说完,她挂了。
她知道刘芳想说什么。王姨介绍的那个小伙子,在部委工作,北京户口,有房。她见过照片,圆脸,戴眼镜,穿着西装,站在天安门前,笑得很标准。王姨说他“条件特别好”,说“人家看了你的照片,觉得不错”。她没问那个小伙子看了她的什么照片,是王姨给的,还是刘芳发的。她不想知道。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她看了一眼,没接。手机继续响,响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她拿起来,接了。
刘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穿着睡衣,头发扎着,背景是县城的客厅,沙发上的套子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摆得整整齐齐。苏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只露出半个身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
“还没下班?”刘芳问。
“快了。”
刘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PPT,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她说,“在部委工作,北京户口,有房。”
苏晚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