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林国强说的那句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工地搬砖了。”
他在想刚才那张桌子。十六个人的红木桌,三个人坐,每个人面前隔着一米远的空气。他坐在中间,左边是赵雅芝,右边是林国强。他们像三个孤岛,被一片红木的海洋隔开。赵雅芝在抱怨,林国强在沉默,他在吃饭。三个人,一张桌子,八个菜,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中秋,林国强也在家。那天赵雅芝很高兴,让保姆做了很多菜,还买了月饼。林国强吃了两个月饼,说太甜了,不吃了。赵雅芝说那你吃螃蟹,林国强说螃蟹太麻烦。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雅芝坐在旁边剥螃蟹,剥好了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林逸飞坐在对面,看着他们。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剥螃蟹。很简单,但很满。
后来呢?后来林国强越来越忙了。公司越开越大,项目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赵雅芝开始去美容院、练瑜伽、打麻将。她交了一帮朋友,都是住在附近的太太,每天约着喝茶、逛街、做指甲。她看起来很开心,但林逸飞觉得,她开心的时候很少笑。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笑。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结婚?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为了他,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年代,每个人都觉得应该结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现在坐在一起吃饭,隔着两米的距离,像三个陌生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张海报,是科比·布莱恩特的,跳起来投篮的姿势,背后是洛杉矶的夜空。他喜欢科比,不是因为他打球好,是因为科比说过一句话:“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林逸飞没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但他见过凌晨四点的北京。在那些失眠的夜里,他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然后听见鸟叫,然后听见保洁阿姨在楼下扫地的声音。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失眠。他在学校有很多朋友,篮球队的、班上的、隔壁班的。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他们觉得他很好,阳光、开朗、什么都无所谓。但他知道,那些朋友只认识他的一半。另一半,他自己都不认识。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是那张桌子,十六个人的红木桌,三个人坐。是赵雅芝说的那句话:“他需要的是你。”是林国强关车门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不会再粘起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我不要结婚。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那张桌子上,也许是从赵雅芝的抱怨里,也许是从林国强关车门的那个声音里。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那条线很细,很直,从这头到那头,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窗外,北京的夜越来越深了。远处的狗不叫了,喷泉也停了,只剩下风声,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
二、第一次恋爱
2013年的春天,林逸飞二十岁了。
准确地说,他是在大二下学期谈的恋爱。女朋友叫陈雨桐,同班同学,学的是市场营销。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的女孩——不化妆,不烫头发,穿的衣服都是优衣库的基本款,白的、灰的、藏青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听你说话的时候会点头,点得很认真。
林逸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也许是大一军训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晒得满脸通红,但一直没叫苦。也许是某次小组讨论,她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点子,被老师表扬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也许是更早,也许是更晚,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他只是突然发现,上课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看,食堂里他会找她坐在哪里,手机上他会等她回消息。
他追了她一个月。请她喝了三次咖啡,看了两场电影,在校园里散了无数次步。她一开始很矜持,说“我们是同学”,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说“你了解我吗”。他没放弃。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追她,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不追,他会后悔。
后来她答应了。那天晚上,他们在校园里的湖边坐着,四月的北京,柳絮飘得像下雪。她说:“那我们试试吧。”他说:“好。”然后他伸出手,想牵她的手。她的手缩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来,放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很小,像一只受惊的鸟。
那是他第一次牵一个女孩的手。
谈恋爱之后,他发现自己不会。
不是不会牵手、不会拥抱、不会说好听的话。这些他都会。他看过电影,看过小说,看过身边的朋友怎么做。他可以在该说“我想你”的时候说“我想你”,在该送礼物的时候送礼物,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他把这些事情做得很标准,像完成一道数学题,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陈雨桐是那种很细腻的女孩。她会记住他说过的话,哪怕是不经意的一句。她说有一次他在食堂说想吃家里的红烧肉,她就在宿舍用小电锅炖了一锅,用保温盒装好,趁热送到他楼下。他打开保温盒的时候,肉还是热的,酱色的,油亮亮的,切得大小不一的土豆块埋在肉下面。他说:“谢谢。”她笑了,说:“你尝尝,咸淡行不行?”他尝了一块,说:“行。”她说:“真的行?”他说:“真的行。”她低下头,说:“那就好。”
他吃了那盒红烧肉,觉得味道很好。但他不知道,她为了炖这锅肉,在宿舍里躲着宿管阿姨,用电锅偷偷煮了两个小时。她怕糊了,一直守在旁边,一边写作业一边搅。这些他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室友告诉他的。
他觉得很感动。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感动。他说了“谢谢”,又说“好吃”,然后又说了“谢谢”。他觉得不够,但他不知道该给什么。
三个月后,陈雨桐提出分手。
那天是七月初,北京已经热了,校园里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味。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她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但他觉得她很远。
“林逸飞,”她说,“我觉得你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