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弹劾落败,文德殿风波落幕。
苏允清四人离皇城而归,一路步履沉稳,心底皆清明——明枪挡下,暗箭必至。回到将作监,四人即刻分工,扎进工坊实务,不给暗处留半分构陷的空隙。
苏允清坐镇匠籍司,复核全镇匠人名册,将虚籍、空名、冒领旧账逐一封存归档,每一笔追回的贪墨钱粮,都明细造册、贴榜公示;周承安守在钱粮库,盯着三司足额拨付的新粮新银,逐笔核验出入,杜绝任何人私下改账、扣分;温舒严把守文思院织造全流程,从蚕丝进料、配色染制,到上机织锦、纹样收尾,一物一验,一锦一签,全数留样存档;陆清禾驻守医棚,续配汤药,巡查匠人居舍防防疫病,日夜看护重症匠人,不留任何隐患。
四方防线扎紧,新政落地安稳。工坊之内,织机不绝,炉火长明,匠人心定,劳作井然。
可深宫之外,太傅府的阴翳,早已层层铺开。
府内密堂,烛火幽晦。张丛善端坐主位,周身戾气沉凝,两侧心腹幕僚、旧党爪牙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明面上弹劾不成,圣上偏护,就不必再争口舌。”张丛善指尖摩挲茶盏边缘,指节泛白,语声阴冷,“正面动不了他苏允清,便从他立身的根本下手。”
一名心腹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傅所言极是。苏允清如今靠匠政新政立足,靠御贡织造稳名分,靠匠人民心固根基。咱们就从这三处,一一破局。”
张丛善抬眼,寒芒乍现,扫过众人:“御贡云霞锦,十日之后入宫,敬献宗庙。这锦,就是最好的刀口。”
幕僚立刻会意,俯身低声献策:“属下早已安排妥当。暗中买通文思院两名老织匠,再勾结染坊私役,在压轴入宫的那批御锦里,暗藏两处瑕疵:其一,宗庙祭祀专用的云纹走线,暗改三针,隐成避讳大忌;其二,锦底内衬混掺微量易朽杂丝,外观鲜亮得很,入宫半月便会暗斑霉变。”
另一人补道:“此事做得极密,织匠收了重金封口,染坊账目提前抹平,所有经手痕迹尽数销毁。待到锦缎入宫供奉、宗庙祭祖之时,瑕疵败露,就是大不敬之罪——轻则罢官流放,重则下狱论死,连他推行的匠政新政,都会被定为欺君祸国,即刻废除。”
张丛善嘴角勾起狠戾弧度,指尖重重叩击案几:“做得干净。此事不许牵连府中分毫,只嫁祸给织造疏漏、新政乱改工序、管控不严。到那时,圣上震怒,朝野追责,苏允清纵有百张口,也难辩清白。”
“另外,再布两手后手。”他沉声再令,目光阴鸷,“其一,暗中挑拨两名贪利匠头,私藏少量劣料,伺机栽赃,诬陷苏允清看似清正,实则暗留贪墨余地;其二,散播私语,说此番御锦出瑕,是强行清籍、乱改织造古法,触怒祖制,招来不祥流言,动摇人心。”
密计敲定,道道阴毒,直戳苏允清立身根本。
夜色掩下,一道道隐秘指令,悄然散入文思院织坊深处。
两日转瞬而过。
文思院织造如常,锦缎逐匹验收,层层签章留样。温舒窈日日守在织坊,昼夜查验,每一匹御锦都亲自抚过经纬,比对纹样,核对用料,严谨到极致。
那两名被收买的老织匠,藏在匠人群中,神色如常,隐忍不动。他们按着暗中授意,只在最后一批压轴入宫的三匹云霞锦上,悄悄改线、掺丝,做得天衣无缝——白日验收看不出分毫,灯下比对寻不出破绽,寻常查验,绝难发觉。
一日午后,温舒窈照例巡检成品库房,逐匹翻看御锦留样。
手感、色泽、纹样,皆规整合规,无可挑剔。她心底虽存警惕,却未料有人敢在宗庙贡锦之上,行此大不敬阴毒之计。
库房外,那两名老织匠远远立着,低头装作劳作,余光紧盯,见温舒窈查验无误,暗自松了口气,只待锦缎入宫,静待祸事爆发。
同一时刻,匠人居舍坊间,细碎流言又悄然冒头:
“御贡锦赶工太急,改了旧法,恐不合祖制……”
“新政乱改织造规矩,怕要惹出不祥之事……”
流言轻细,如丝如尘,慢慢渗透人心,只待日后瑕疵事发,再顺势燎原。
将作议事堂内,苏允清看着连日公示的粮饷名册、匠籍清册、医棚台账,对三人正色道:“如今三司粮料畅通,织造稳步推进,匠人安稳无虞,咱们离三月试点见效,越来越近。越是此时,越要绷紧心神,严防暗处小动作。”
温舒窈颔首,指尖轻叩案上留样锦缎:“织造查验我日夜盯守,留样齐全,签章分明,绝无私自改料改线的余地。”
周承安拍了拍腰间的账册锁钥:“钱粮账目层层锁档,出入有据,任何人动不得分毫。”
陆清禾轻声附和,眼底带着安心:“病患皆安稳,医案明晰,无纰漏可抓。”
四人皆以为实务已牢,防线已紧,各自转身回岗,继续忙碌。
却不知,最阴毒的陷阱,早已缝进那几匹光鲜亮丽的御贡云锦之中,静静蛰伏,只待贡锦装车、入宫献祭那一刻,便会悄然显露,牵出一场难以收拾的风波。
太傅府深处,烛影摇曳。张丛善望着将作监方向,眼底尽是笃定寒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只觉刺骨冰凉。
他清楚,苏允清如今根基未稳,御贡一事,便是他最致命的软肋。只要贡锦瑕疵败露,圣上降罪,新政必废,苏允清再大的本事,也难逃一败涂地。
夜色渐深,文思院成品库房里,那三匹暗藏瑕疵的云霞锦,静静躺在锦盒之中,光鲜的纹路,在烛火下微微发亮,如同蛰伏的毒蛇,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露出獠牙,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