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鸢是被一阵桂花香惊醒的。
她趴在石桌上,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她坐起来,发现天已经大亮,太阳升得老高,院子里洒满了金光。那件外套从肩上滑落,她伸手接住,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愣了一下。
傅慎言已经走了。石桌上放着一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豆浆。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傅慎言的字迹,笔锋刚劲有力:“醒了就吃点东西。我去处理点事,下午过来。”
沈时鸢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弯了弯。她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鲜美,是她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她不知道傅慎言是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
吃完早饭,她把道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扫落叶,擦供桌,给祖师爷上香,把师父房间里的书拿出来晒。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中午。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拿出渡香炉,仔细端详。
渡香炉比师父留给她的那个大了整整一圈,炉身上那些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符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微震颤。那里面,装着三百年来渡香师一脉渡过的每一个执念。那些执念很轻很淡,像是无数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又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她闭上眼睛,把一缕意识探入渡香炉。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床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床边跪着他的子孙,哭成一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江边,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眼泪被风吹干;一个士兵倒在战场上,手里握着残破的旗帜,眼睛望着家乡的方向;一个孩子蹲在路边,面前是一只死去的小狗,他哭得浑身发抖。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执念。每一个人,都在等待被渡。
沈时鸢的眼眶湿润了。她收回意识,睁开眼睛,把渡香炉小心地放回布包里。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屋,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是沈时鸢吗?”
“我是。您哪位?”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时鸢以为对方挂了,才传来声音:“我是沈明远。”
沈时鸢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明远。你师父。”
沈时鸢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师父?师父不是死了吗?她亲手把师父从井底背上来,亲手给他擦洗干净,亲手把他放进棺材里,亲眼看着他的墓碑立起来。那个电话里的人,怎么可能是师父?
“不可能。”她的声音冷下来,“我师父已经死了。你是谁?为什么冒充我师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鸢儿,你五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师父抱着你跑了十里路去找大夫。大夫说没救了,师父跪在大夫门口跪了一夜,大夫才肯出来。你七岁那年,师父教你背《青囊经》,你背不下来,师父罚你抄写十遍,你一边哭一边抄,抄到半夜,师父心疼得不行,偷偷帮你抄了三遍。你十二岁那年,师父带你去卧虎村,你不听话,偷偷跑到那口井边去看,被里面的东西吓到了,回来发了一个月的噩梦。师父每天晚上坐在你床边,给你念《清心咒》,念到你睡着才走。”
沈时鸢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些事,只有师父知道。只有她和师父知道。
“师父……”她的声音哽咽了,“你没死?那井底的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沈明远说:“鸢儿,师父对不起你。师父骗了你。井底那个人,不是你师父。是师父的师兄。你师伯。”
沈时鸢愣住了。
师伯?师父从来没说过他有师兄。
沈明远的声音更加疲惫了:“鸢儿,师父有很多事瞒着你。现在不能说,说了你会危险。但师父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个抢走树芯的人,不是你师伯。是别人。一个很危险的人。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藏在沈家祖宅里的东西。你必须赶在他之前,找到那样东西。”
沈时鸢的心跳加速:“什么东西?”
沈明远说:“沈家的族谱。”
沈时鸢愣住了。族谱?
沈明远说:“沈家的族谱里,记载着那口井的秘密,记载着渡香炉的使用方法,还记载着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三百年前,沈家先祖封印那口井的时候,留了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能彻底化解井里的执念,不用再用人命来填。那把钥匙在哪儿,族谱里有记载。你必须找到它。不然,三年之后,就算你用渡香炉,也封印不住那口井。那些执念太强了,渡香炉只能暂时封住,不能彻底化解。”
沈时鸢的手在发抖:“族谱在哪儿?”
沈明远说:“在沈家祖宅。在江南,离你去找渡香炉的地方不远。那个镇子叫乌桐镇,沈家祖宅就在镇子东头。但你要小心,那个人也在找。他已经去了江南。”
沈时鸢的心沉了一下:“那个人是谁?”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能说。说了他会知道。你去了乌桐镇,找到族谱,自然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叫。沈明远的声音急促起来:“鸢儿,师父要挂了。你记住,找到族谱之后,不要打开。带回京城,等师父来找你。师父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师父——”
电话断了。
沈时鸢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头看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还在,她回拨过去——“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一连拨了三次,都是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