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晚秋（第2页）

我说我知道。

车开了，我靠窗坐着，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站台的人流里。

回到慕坪后，我开始正式上课。带高一两个班的语文，还兼了一个班的班主任。

日子过得平淡而琐碎，备课、上课、批作业、处理学生打架、接家长电话。忙起来的时候，连那个“梦”都很少做了。

但偶尔，深夜改完作业，关灯躺在床上，那种感觉会回来，我很熟悉——那种“饥饿”的感觉。

我揉了揉肚子，突然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像有人站在床尾，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

我以前害怕这种感觉。现在不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对它说：“你还不睡？”

那种感觉就散了。

我有时候想，那个“祂”到底是谁。是释关医院地下那块地砖里埋着的东西？是那个让我永远饥饿的天尨神？还是我身体里那个“另一个我”——那个站在黑水河对岸，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祂没有想害我。

祂只是想看着我。像养在鱼缸里的金鱼，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世界。看久了，自己也忘了自己是谁。

我母亲死之前，在日记本上写：“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在那张纸上签了字。但我不后悔，因为你还活着。”

她不知道她签的“特殊方案”是什么。她不知道我后来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活下来了。

对于一个母亲来讲，这就够了。

十一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教职工体检。排队抽血的时候，我听见前面两个老师在聊天。一个说：“你听说了吗？玄晖那个年轻总裁，好像出事了。”另一个问：“哪个？”“姓沈的，好像叫什么沈烬。据说公司被查了，人也失踪了。”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在意。倒是旁边站着的体育老师插了一句：“不是失踪，是跑路了吧？那种大老板，钱捞够了就跑。”几个人笑了一阵，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我抽完血，按住棉签，走到走廊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不认识什么沈烬，也没怎么了解过什么玄晖集团。但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有些人你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后来发现你们的影子早就叠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冒出来的，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哦，可能是那个“祂”说的。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桌子上堆了一学期的教案、试卷、学生写的检讨书，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把它们分门别类，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发现一张旧照片。

是高中毕业那年拍的。全班站在操场上，太阳很晒，很多人都眯着眼。我站在最后一排，左边是李威，右边是一个空位——席鸿秋那天没来拍照。

老师们坐在第一排中间，逄老师在最边上——他自己要求的，学生和老师们都想让他坐中间——穿着白衬衫，很瘦，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在笑。

廖老师坐在他旁边，久违地没有去看逄老师，而是看着镜头，像他看每一道数学题一样——认真，专注。

我突然发现他在笑。好神奇。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着同学们的名字，是我专门找他们一个个写的——只是没有席鸿秋的。

不过也没关系，我又不会忘了他。

后来我去了一趟教职工宿舍楼。我想找逄老师，或者廖老师，跟他们说说话。说您如今身体还好吗。说我现在也当了语文老师，也开始给学生念辛弃疾，念李清照，念归有光。说我终于明白那句“庭有枇杷树”为什么能让人沉默那么久。

我爬上四楼，敲了逄老师那间屋子的门。没人应。

我又上了五楼，敲了廖老师的门。也没人应。

和往常一样。

我其实不止一次的来过这里，然后跑空。只不过那都是些工作日，我便当做是他们还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