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沈渡低下头去听,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的血还在流,从颈侧那道被切开的腺体位置,从心口那个被天逆鉾刺穿的窟窿,从额头上那道几乎掀开头皮的刀伤。血把沈渡的膝盖都浸湿了,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沈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没有预兆地、铺天盖地地涌进来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把他整个人淹没。
火光。滔天的火光。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浓烟像一条条黑色的巨龙从地面升腾而起,吞噬了所有的建筑。归墟院。
他站在归墟院的废墟上,手里握着一把太刀,刀刃上滴着黑色的血,不是诅咒的血,是人的血。
“渡——”
一个男孩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沈渡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燃烧的屋檐下朝他走来。
那孩子穿着白色和服,苍蓝色的眼睛是亮的、干净的。
是上天对世人的怜爱,为此降下神子。
一根横梁从空中坠落。燃烧着的、巨大的、带着整面墙壁重量的横梁,砸在了那个孩子面前。
沈渡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认识那孩子。
他当然认识那孩子。那是五条悟。小时候的五条悟,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见过的都要小。
五条悟站在火光中,任由火光舔舐,沈渡看着自己伸出的手,看着五条悟眼睛里那个“你会接住我的吧”的表情。
沈渡跪在五条悟身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画面碎裂了。五条悟的血从颈侧那道伤口里涌出来,和火光中重叠在一起。
沈渡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刻在他骨头里、嵌在他灵魂中的疼痛。
他又一次跪在重要的人身边,又一次看着血流出来,又一次什么都做不了。
“不……”
沈渡发出了一个音节,是他的声音,又不是他的声音。那个音节里有他失去的所有记忆的重量,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这一个音节上。
他伸出手,终于触碰到了五条悟的脸。他的指尖沾上了血,血是热的。
五条悟的脸上全是血,但皮肤的温度还在,不是凉的,是温的。他活着。他还在流血,但他活着。
“五条悟。”沈渡叫他,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五条悟。你——你不能死。”
“我求求你。我求你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只是觉得这句话应该说,必须说,像上一次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一样重要。上一次是火光中的那个孩子,他没有说出口,那个孩子就没有了。这一次他说出来了。
五条悟的左眼微微动了一下。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但他的眼皮在努力地撑开,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
血从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他没有力气眨眼,就那么睁着被血浸红的左眼,看着沈渡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做一个巨大的尝试——放弃一切,重新开始。
反转术式。以负面情绪为能量源,通过咒力操作修复□□。
这件事五条悟以前不会,但在濒死的那几十秒里,他的大脑在没有任何氧气供应的情况下,做了一件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他把反转术式的原理直接刻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每跳动一次,他体内的咒力就恢复一分。天逆鉾造成的伤口在闭合,颈侧那道被切开的最深的伤口,皮肉开始重新生长,组织开始重新连接。
额头上那道几乎掀开头皮的刀伤,伤口边缘开始发痒,新生的皮肤从两侧向中间蔓延。
沈渡握着五条悟的手,感觉到那根手指微弱地、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