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梅,向来无声无息,却缠绵蚀骨。
不过一夜之间,江南便被无尽雨雾彻底笼罩。
连绵细雨密密斜斜织满天地,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淅沥雨声,昼夜不歇地敲打青瓦、浸润土地。
水雾漫过街巷阡陌,漫过临江堤岸,将繁华州府、清幽山林尽数揉进一片朦胧湿色里,天地间终日灰蒙蒙一片,不见晴光,只余沉沉湿闷压在人心头,让整座江南都陷入凝滞般的沉寂。
连绵雨丝穿过层层竹林,打湿青翠竹梢,积起满地湿润青苔,往日随风簌簌作响的林声,如今尽数被缠绵雨声掩盖。
自三敲定分工之后,不过短短数日,江南局势便在悄然间稳步推进。
谢临砚的士林人脉日渐稳固,各州寒门士子纷纷慕名而来,甘愿追随,陆衡川隐入江湖,低调联络各方闲散武力,初有成效,陈微禾坐镇后方,日夜梳理情报、调度物资,将整条暗线打理得滴水不漏。
三人各司其职、蛰伏蓄力,看似毫无交集,却在无人知晓之处,织就一张愈发庞大的密网。
可这份暗中稳步生长的局势,即将被一场蓄势已久的天灾,彻底推向风口浪尖。
这日黄昏,雨势较往日更沉,雨帘密得近乎阻断视野。
陈微禾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一身素雅布衣不染半点雨污,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独自走入竹院。
她步履轻缓沉静,眉眼间褪去平日的温和从容,覆上一层浅淡凝重,手中握着一叠用油纸层层包裹、隔绝潮湿的密信与手绘堤岸图纸。
院中烛火悠悠,谢临砚正静坐案前,核对江南乡绅人脉名录。
连日梅雨让他周身温润气度更显清寂,素布长衫衬得身姿清瘦挺拔,指尖翻卷纸页的动作从容淡然,仿佛外界连绵阴雨、世事浮沉,皆扰不乱他心中方寸。
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谢临砚未曾抬头,只淡淡开口:“可是沿江出事了?”
他心思通透,早已从连日反常的漫长梅雨季中窥见端倪,又见陈微禾冒雨独来、神色肃穆,一瞬便知晓是江防大祸已然成型。
陈微禾收拢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晶莹雨珠,缓步走到案前,将厚厚一叠密件平铺潮湿桌面。
层层油纸拆开,详尽堤岸勘测图纸、实地探查手记、隐秘指印证词、官吏往来账目一一展露,每一页内容,都精准戳中江南吏治溃烂不堪、草菅人命的残酷真相。
“是堤岸。”她声音沉静无波,却字字沉重,“江南三江沿岸,共计十七处主干堤坝,经暗线人手连日冒雨巡查核验,已有十一处出现松动、基底掏空、墙体渗水开裂的隐患,其中三处临江要道堤坝,内里基石早已腐朽大半,仅靠表层薄土砖石勉强支撑,根本扛不住连日暴雨冲刷。”
她指尖轻点图纸上标注的红色要害位置,条理清晰地细数隐患实情,字字皆是实地探查的铁证:“往年梅雨时节短暂,雨量稀疏,这些隐患被层层遮掩,无人察觉。可今年梅雨季提前且绵长,昼夜持续降雨,江水水位日日暴涨,江面风浪渐烈,持续不断冲刷堤基。照如今雨势推演,不出三日,必有堤段率先溃塌,沿江数十个村镇、数万亩良田,尽数危在旦夕。”
江南水系纵横交错,沿江地带人口稠密、良田肥沃、商贸繁盛,一旦洪灾爆发,便是波及数州的滔天劫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无处安身。
谢临砚闻言缓缓抬眸,温润清透的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寒意,目光落在图纸上触目惊心的破损标注,沉默片刻,轻声追问:“地方官府,是否知晓此事?”
“不仅知晓,更是一清二楚,刻意隐瞒。”陈微禾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讽意,随即翻开手中几本薄薄的账册证词,将最残酷的真相全然摊开:“我暗中核查了近三年的堤坝修缮公账与官府文书,证据确凿,无从抵赖。三年前,江南各州府便申领了朝廷专项修堤银两,数额充足,本足以全线翻新加固沿江堤坝。可这笔巨款层层克扣、尽数被各级官吏私吞,州官截留大头,县官从中渔利,底层差役层层盘剥,最终真正用到堤坝修筑之上的银两,不足三成。”
“负责督造堤坝的官吏收受贿赂,默许工匠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以碎土烂石顶替坚固基石,表层敷衍铺砌砖石应付查验。每年地方上报朝廷的修缮文书、稳固奏折,全是伪造虚言,年年瞒报隐患、粉饰太平,将沿江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当作自己贪腐敛财的筹码。”
一字一句,皆是触目惊心、泯灭人性的官场腐朽。
陈微禾将整理整齐的所有证据一一铺开,账目、证词、探查图纸、官吏往来私信,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形成一套完整闭环的渎职罪证:“所有贪腐链条、涉事官吏姓名职位、受贿数额、瞒报记录,我已全部查实归档,无一错漏。官府明知堤坝腐朽不堪、汛期必有大险,却为保仕途安稳、掩人耳目,刻意隐匿隐患、不作为、不抢修,任由危堤暴露在暴雨江水之中。”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雨声淅沥,衬得这份死寂愈发沉冷。
谢临砚垂眸凝视满案铁证,修长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上标记的溃堤高危地段,眉宇间最后一丝温润彻底敛去,沉淀出历经朝堂风雨的冷沉锐利。
他在朝堂多年,见惯官场黑暗腐败,可亲眼看见地方官吏如此草菅人命、贪婪无度,依旧令他心底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