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羌人要城池做什么?”
姚枺不语,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高山的模样:陡峭的山路、泥石流冲刷过的废墟、被野兽咬死的族人的尸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
羌族人住在大山深处,每一次山洪、每一场大雪、每一头野兽,都能轻易夺走族人的生命。
而山下的胡人呢?他们占领着城池,住在坚固的房屋里,有城墙保护,有充足的粮草,可以称王称帝,可以开疆拓土。
凭什么?
“这是我的事,你不必管。”姚枺收回目光,语气冷硬。
刘显见他不愿说,也不追问,重新望向邺城:“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阴沉下来,“燕人可恶。前几日慕容恪率十万大军驻扎观望,就是不前来进攻邺城。眼看着我把李农的粮草耗尽,他才出兵攻城,到时候只怕他会跟我抢。”
姚枺的目光微微一动,扫向远处燕军驻扎的方向。那里隐约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帐篷,比赵军的营地大了数倍不止。
“邺城是你们赵国曾经的旧都。”姚枺缓缓说道,“燕国隔那么远,就算占领了,只要你们不放燕人入中原,他们也坐不稳邺城的位置。何况,燕国已经向晋朝称臣,说自己跟汉人同出一源,他们选择做汉人的狗,还有什么资格统治五胡?”
刘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姚枺的话说得不错。燕国虽然兵强马壮,但慕容氏终究是鲜卑人,投靠晋朝不过是权宜之计。晋朝的那些门阀士族,什么时候真正把胡人当成过自己人?慕容恪想借晋朝的势来夺取中原,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传令下去。”刘显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加紧攻城,日落之前,我要站在邺城的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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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赵军大营的喧嚣不同,燕军的营地一片沉静。
十万大军驻扎在邺城东北二十里外的平地上,营帐整齐划一,巡逻的士兵步伐稳健,一切都井然有序。这种秩序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展示,相比于刘显那一万多人马的仓促和急躁,慕容恪的十万大军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不动声色,却随时可以扑杀猎物。
中军大帐中,慕容恪正坐在案前看着地图。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刘显那种粗犷的胡人将领不同,慕容恪看起来更像一个读书人。事实上,他确实是燕国少有的精通汉学的人。
“大司马。”副将孙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抱拳道,“前方传来消息,姚枺放了毒烟,邺城守军已经乱了。刘显正在加紧攻城,看起来……很怕我们抢先。”
慕容恪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姚枺这个人,歪主意倒挺多。”
“歪主意多有什么用?”孙机不以为然,“刘显带的那一万多人马,怎么能敌得过我们十万大军?大司马,我们要不要拔营攻城?再等下去,邺城恐怕就要被刘显占了。”
慕容恪没有回答,而是重新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桓温到哪里了?”他忽然问。
孙机一愣,答道:“七天前桓温就已经到陈留了。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消息传来。大司马,是不是桓温想让我们先打邺城,他在陈留跟裴璎叙旧?”
慕容恪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我觉得不对。”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那个方向,应该有桓温的二十万晋军,应该有源源不断的情报和消息,可这几天,什么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关中那边也没有消息。”慕容恪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孙机说。
孙机也皱起了眉头:“属下也觉得奇怪。苻健都已经快把黑风林翻过来了,可是冉闵和他的部下竟然没有一丝踪迹。按说黑风林再大,也藏不住几千人,何况是冉闵那样的人。”
慕容恪沉默了良久,目光深邃如渊。
“此事蹊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要早做打算。”
孙机不解:“大司马的意思是……”
慕容恪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做好准备。不是攻城的准备,是……随时准备撤退的准备。”
孙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撤退?大司马,我们有十万大军,刘显不过万余人,邺城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为何要……”
“照我说的做。”慕容恪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孙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而去。
慕容恪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一个个标注着地名的小字上。陈留、黑风林、邺城、襄国……这些地方像棋子一样散落在棋盘上,而执棋的人,却不止一个。
他总觉得,这张棋盘上少了点什么。
或者说,多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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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城门在赵军的撞击下剧烈颤抖,门后的横木已经出现了裂纹。周成带着几百名还能视物的士兵死死顶住城门,可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
城外的喊杀声忽然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