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说出口的话突然顿住。真是可笑,他竟不知自己该如何描述,或是说如何定义这段关系。
他喜欢她,想来她也是喜欢他的,所以他们应该是恋人。
恋人么……可他,也只敢紧握她的手,不敢再有其他奢求,也不敢许下这份承诺。
斟酌再三,他终于开口:“你以前……叫我义勇先生。”
初来怔在原地。
四个字在脑海里炸开,激起圈圈无形涟漪。她拼命去抓这些涟漪的尾巴,却只触到一片温软的虚无。
她觉得自己应该记得的,记得某个夜晚,某个灯火阑珊处,她曾用怎样珍重的语气唤出那个名字。可记忆的雾太浓,她什么也看不清。
“义勇……先生?”她试探着念出这个称呼,舌尖泛起陌生的苦涩与熟悉的甘甜,像含着一颗将化未化的糖。
义勇偏过头,不敢看她此刻的表情,害怕那里只有困惑,怕她像念一个普通的敬称般念出这几个字。可他又无比贪婪着想再听一次,哪怕只是一次。
“嗯。”他应了一声,尾音轻颤。
忽然起了雨。夏末的暴雨来得突然,砸在屋檐上像千军万马奔腾。
初来站在门檐下,义勇站在阴影里,隔着三尺距离,却如隔着一整条被雨水淹没的河。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初来躺在风柱宅邸的房间里,听着雨声,辗转难眠。那枚御守终是被义勇推回,现正被她压在枕上,粗糙的布料硌着脸颊,像固执的提醒。她想起义勇承认“更亲近”时眼尾的薄红,与自己念出“义勇先生”时心口一阵毫无缘由的酸涩。
她必须做点什么。
天蒙蒙亮时,雨势稍歇,她提刀出门。她询问了水柱的隐部队员,得知义勇习惯在寅时于后山的瀑布下冥想,却不记得,这是他教她水之呼吸时提过的地方。
山路湿滑,竹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初来攀至瀑布边时,果然看见那道身影。
义勇坐在青石上,刀横于膝,双目微阖,任由飞溅的水雾打湿羽织。
她踩着积水走近,故意踩折了一根枯枝。
义勇睁开眼,看见她时没有惊讶,只余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等了她很久,又似乎早知她会来。
“富冈大人,”初来在青石下站定,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我想和您对练。”
“你伤未全愈。”
“不用风之呼吸,”初来拔刀,刀尖指向水面,“是水之呼吸。”
义勇定定看着她。她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眼底依旧是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像极了夏祭她在河堤边的眼神,小心翼翼,却带着将明未明的光亮;也像她一直以来那般,不容拒绝的坚韧与不讲道理的靠近。
他缓缓起身,拔刀。
“来。”
两柄刀在雨幕中相交。初来使出水之呼吸招式,身形如水流般舒展,剑招里也保留着几分风的凌厉锐意。义勇没有进攻,他的刀像一道水幕,将她的攻势温柔包裹,再轻轻推回。
近百招后,初来的呼吸有些紊乱。她急于突破他的防御,刀锋陡然转急,竟使出了风之呼吸与水之呼吸的融合变式——是她独创的、连实弥都尚未曾见过的招式,涟纹波。青色刀光如旋风卷着水浪,直劈义勇身前。
义勇瞳孔微缩。几个月前,初来在训练场上为他演示新招式细节,他让他为自己的招式命名,她说:“叫‘涟纹波’如何?涟漪是水触动后的痕迹,风是触动它的力量。风生水起,是为涟纹。”
风生水起。是啊,有风,水才能流转。而如今,这阵风已不再为他吹拂。
他蹙眉挥刀抵挡,双刃相接瞬间,金铁交鸣尽散,只余雨水被震碎的细密。
一瞬间,初来好像看见了烟花。
墨蓝的夜空,金色的雨,河堤上微凉的夜风,还有身侧传来的沉稳呼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命笑着:“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好不好?”她听见身侧的回答,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震出:“好。”
头痛如裂。
初来闷哼一声,日轮刀脱手,整个人向前栽倒。义勇立即扔了刀,在触地的前一刻将她接入怀中。这具身体比他记忆中轻了许多,却带着熟悉的温度,像一团未熄的火。
“初来!”下意识地,他唤她的名字。
少女在怀里颤抖,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分不清,任由酸涩与冷冽糊成遥远的回忆。她固执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料,有些惊惶地呢喃着:“我想起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