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没有回应,只是将侧脸贴得更紧了些。
“真的。”初来略微吞咽了一下,强压下声线里的轻颤,“你看,我还有左手呀。”
她随即将完好的左手举到他眼前,五指自如地舒展、收握,带着几分急于宽慰他的迫切,“右手做不到的事,就让左手来做。就像……”她努力扬起唇角,任由眼底水光流转,“就像义勇做不到的一些事,我也可以做!”
望着她明明挂着泪痕、却还要努力笑出来安慰他的模样,语气中故作的轻松与咸湿的味道,疼得他呼吸都都泛起阵阵抽痛。
“不会有我做不到。”义勇终于出声,将唇贴在她的掌心,“我做得到。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做。”
隐忍多时的泪水终是挣脱眼眶的束缚,扑簌砸落。可初来还是又哭又笑,眼底被泪水冲刷过的清明愈发灼亮:“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她伸出左手的小指,“拉钩。”
义勇对着那根纤细的手指,伸出自己的小指与之牢牢勾扣,结结实实的。是承诺,也是无声地昭告着——无论世事如何褫夺,她依然是她,是那个一直以来都霜雪不折的夏野初来。
如霜的月色泻进窗台,将散落木榻的樱瓣映得近乎透明。夜风偶尔吹过,卷起一片残瓣轻轻翻转,须臾又归于阒寂。
初来的心忽然安定下来。那些一直紧绷着的东西,仿佛终于寻到了安放的渊面,随着夜风一点点往下,稳稳落定。
这些年,她走了太长的孤巷,从失去家人那个夜晚开始,到加入鬼杀队握紧日轮刀,再到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她从未奢望过,自己还能是这世间最普通的女孩之一,在宁静的夜里与喜欢的人并肩闲坐。不用时刻警惕黑暗中潜伏的腥风,也不用强撑着断骨去背负世人的生死。
月光不再惨白,不再为黑夜镀上恐惧。剥离所有肃杀,月光只是月光,清清亮亮地漫过窗棂,清凌凌地铺在眼前那人沉静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带任何锋芒。
有什么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明月依旧高悬,而他就在身边。
“义勇。”她轻声唤着。
“嗯。”
“我以前总在想,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怕,什么时候才能一觉醒来,不用想着今天会不会死,明天还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
扣在她腕间的手指无声收紧。隔着微凉的肌肤,脉搏沉稳的律动一下下传来,好似要将他胸腔内深潜的情愫一并渡给她
“我想,我知道了。”她偏过头,目光顺着他的眉眼细细描摹,“就是现在。”
每一个字都轻轻,却悠悠落进夜色里,“以后,每一天醒来,都会先想到你。每一天睡觉前,也会念着你。曾经约好的每一个四季,都有你。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月光勾勒着他清冷的容颜,平日里如冰川般冷硬的线条,此刻却似被夜色悄然抚平了棱角。
“好。”
就一个字,可初来觉得,却胜过世间万般天籁。夏祭那夜的烟花头顶轰然绽放时,她曾以为那是尘世最绚烂的声响;寒冬岁末,穿透雪夜的新春钟鸣,曾被她视作光阴最郑重的祈祝。可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所有震耳欲聋的盛大回响,都比不上他这句轻如耳语的应允。
初来慢慢松开他的手指。
事实上,这只废掉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半分力道,所谓的“松开”也不过是徒劳的挣动。只要他不放,她便毫无抽离的可能。
“我真的该回去了。”她望着他,唇畔晕开清浅的笑,眉眼间的缱绻早已在不经意间倾泻。
义勇看着她,终是缓缓点了点头。他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撤开,动作很慢,每剥离一寸,都要经过漫长的踯躅。直到最后,仅剩那根小指还执拗地与她相勾。他贪恋地勾留了两秒,才终于彻底放开。
初来架起拐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义勇的视线始终定格在她身上。夜风从窗隙悄然探入,拂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初来痴痴看了片刻,心底一片空明——他安静靠在这里的模样,已胜过她此生见过所有的山川之景。
“晚安,义勇。”
触及她唇边那抹安宁的笑意,他眼底的坚冰也无声消融。
“晚安。”
门轻轻合上,拐杖落地的笃笃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荡,渐行渐远,最后融化在茫茫夜色里。
初来和衣倚在床榻,翻开书页,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向两人并肩走过的山雨林烟。
过往山川日月皆揉碎于眉眼,来往烟雨风晴亦化作彼此名姓,她听见他镌在身上眷默的回响。这一卷与他的书卷,她愿一篇一篇,慢慢翻阅。
诗集静静摊开在枕畔,斜落的月光覆上泛黄的书页,将那几行墨迹照得分明:
我心坚。你心坚。各自心坚石也穿。谁言相见难。
小窗前,月婵娟。玉困花柔并枕眠。今宵人月圆。
初来阖上双眼,心底描摹起那人的轮廓,嘴角噙着笑。
太阳升起后,又能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