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不许变。”初来轻声念着孩时的童谣,眸底凝着清浅的笑意。
看着她眼底了无阴霾的明亮,义勇的唇畔也泛起一抹晃眼的弧度。
他松开了相勾的指节,宽大的手掌顺势覆落而下,长指根根沉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交扣。握惯了日轮刀的手,轻易便将她的右手尽数收拢,掌心渡过来的体温带着凛冬余烬般的安稳暖意,烫得初来心里一跳。
她下意识地想要给出回应,想要收拢五指,用力回握住这片暖意。
可这只手握不住。
触觉依然鲜明。她能清晰感知到他指骨收拢的力道,以及那份不疾不徐、静静渗入肌肤的温热。
最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到他。
她试图收紧指节,想以同等的力道告诉他“我也在”。可那根神经像是坏掉了,大脑下了命令,却只换来指尖可怜的微颤,软绵绵地虚搭着,连他的一根指骨都无法扣紧。
她不动声色地试了一次。指节毫无波澜。
又试了一次。依旧徒劳。
第三次,她不动声色地咬住下唇,极力驱使着那只手。可它却犹如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只能无力地虚搭在他的掌心,连收拢半分都成了奢望。
义勇察觉到异样。
他垂眼落向两人交叠的双手,手指躺在他的指间,太安静了。没有平日里满是活力的回应,也没有她习惯性的用力反握,只是虚浮地搭着,轻飘飘的,像窗外落在他掌心的花瓣。
眉头一点点拧紧,义勇试探着加重了收拢的力道,却依然没有等到来自她的任何反应。那只手,颓软得让他心惊。
“初来。”他低声唤她。
“嗯?”初来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神色间极力维持着方才的平和。
义勇凝视着她依然清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瞬,才喑哑出声:“手受伤了?”几个字极轻,透着对那个必然答案的抗拒。
初来笑容僵了一瞬,没有回答。
义勇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将她虚软的五指一根根舒展,又一根根蜷起。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仿佛在拂拭稍触即碎的琉璃。每一次动作,他都要抬眼去探看她的神情,确认是否会牵扯到她的痛楚,确认她还是否真切地留存在他眼前。
近乎执拗的笨拙。
初来眼底忽而涌上温热的酸涩。多年前,他初次纠正她水之呼吸握刀姿势时,也是这样沉默、专注,一遍又一遍。
她呆坐在原处,任由他摆弄。
当义勇将她整个手掌翻转过来时,呼吸骤然停滞。
只见那毫无血色的掌心之上,自虎口一路蜿蜒至手腕,横亘着一道深及骨血的伤疤。纵然创口已结痂,但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那道凸起依旧狰狞得触目惊心。
粗糙的指腹贴上那道蜿蜒的伤痕,他顺着凹凸不平的纹路徐徐摩挲,一遍又一遍。仿佛只有这种方式,他才能丈量这道伤的深浅,才能在自己的血肉间,去分担她独自熬过的碎骨之痛。
“以后,”他再度开口时,嗓音已沙哑至极,“都不能握东西了吗?”
初来呆呆看着他抿紧的嘴唇泛着失血的苍白,衬得他清冷的面容愈发枯槁。她努力想说点什么,想装作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拿不起刀还能拿勺子嘛”;想告诉他,这些年在刀尖上踏过来的日子,她从来不怕。可千言万语,在触及他眼底那片浓重到化不开的痛楚时,皆数哽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义勇一言未发,只是再度将她的五指一根根收拢,继而用自己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扣住。明明什么都没说,初来却清晰觉察到他掌心传来的力道比刚才更重,紧到她能感知到他骨骼突兀的轮廓,却又精准地克制在绝不会弄疼她的界限之内。
半晌,义勇缓缓松开了手。
而后,他双手珍重地捧起她的右手,慢慢低下头去,将微微战栗的唇轻轻印上她的指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泛凉的肌肤,仿佛袭来一卷春风吹落了指尖的霜。随后是指腹,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他逐一吻过。每一次碰触都轻若鸦羽,唇瓣贴上又离开,像雪花路过人间。
最后是掌心那道骇人的长疤。他将唇深深地印覆其上,久久不曾挪开。
望着眼前这一幕,初来拼命抿紧唇瓣,极力想逼退眼底悄然蓄起的湿热,可视线终究还是一点点模糊了轮廓。她任由喉间梗着涩痛,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固执地不肯泄露半点软弱的泣音。
他牵引着那只手,将它贴附在自己脸侧。
掌心触及他微凉的肌肤,初来感受到一阵低缓绵长的呼吸,正顺着脉搏跳动的方向,一下下拂过她的腕间,带着让人震颤的心碎温存。
岁月仿佛在此刻凝结。
良久,义勇终于缓缓抬起眼。
深湛的视线越过交叠的手掌,直直地撞进她眼里。月光跌进他眼底,将那片海照得波光粼粼,可水面之下又沉着什么东西,浓得化不开,像是把这一整夜的悲恸与心疼,还有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话,都被尽数揉碎了融进这片蓝色里。
触及他这版深邃专注的目光,初来长久以来伪装的从容与不在意,终是无声地溃散。
“义勇……”她轻唤着,尾音碎在空气里,“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