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乖乖跌回,仰头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眸里写满了慌乱与深深愧疚。她焦急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他,最后指回自己,比划得乱七八糟。她迫切地想告诉师傅,自己绝不是故意的,她应该先去看他的。她只是……只是这里躺着的这个人,占据了她所有的理智。
自己真是个不孝继子啊……
实弥看懂了她眼底的无措,却还是习惯性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别过脸不去看她,拔高的音量却不自觉软了下来:“行了,别比划了。知道你嗓子坏了。”
他将手中提着的纸包“啪”地往木桌上一掼,力道不小,震得桌上的瓷杯都跟着瑟缩了一下。
“那也该在自己病房待着!”他余怒未消,声音又大了起来,直指床上昏迷的义勇,“躺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有什么好待的?”
初来垂下头,左手无意识将病服绞作一团。虽然师傅是在凶她,可她只觉得愧疚,觉得难过,不知该如何向他坦白——躺在这里的这个人,对她来说太过重要。
玄弥见状,立刻走上前立于她身侧,温声解围:“夏野,哥哥他早就想来看你了。昨天就念叨着要给你带吃的,今天一大早就去买了。”
“闭嘴!”实弥恶狠狠地喝止弟弟,只是那凶相怎么看都透着股色厉内荏的窘迫。
初来猛地抬眼看看玄弥,又不看看实弥。她指了指桌上那个油纸包,又指了指自己,眼瞳盛满询问。
“给你的!”实弥没好气地扭过头,语速飞快,“乱七八糟都买了点,红豆糕、栗子馒头、羊羹……爱吃不吃!”
初来愣怔片刻,随即眉眼难抑欢喜,浮起软糯的笑意。
实弥并未理会她这讨巧的笑靥,径自拉过床侧另一把木椅坐下,目光沉沉盯着义勇,疤痕间闪过一抹复杂的晦暗神情。“这家伙,”他忽而沉着嗓子开口,“命硬。死不了。”
“你们俩……”他顿了顿,素来干脆利落的做派此刻竟染上了罕见的迟疑。最终,他像是放弃了般烦躁地摆摆手,“算了,等你好了再说。”
一旁静立的玄弥目光在初来与哥哥之间转了圈,忽而释然一笑,郑重开口:“夏野,谢谢你。”
初来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玄弥挠了挠头,神情虽有些腼腆,却是直面过去的坦荡:“以前的事,谢谢你帮忙。我和哥哥……现在很好。”
在风柱宅邸训练的日子,玄弥每次来找实弥,都是她从中调和。那时的玄弥满身刺猬般的倔强,而实弥则是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两人一个拼死追逐,一个冷酷推拒,她夹在中间没少费口舌。现在看着他们站在一起,实弥虽依旧凶巴巴,但那份融洽的血脉羁绊,却已在不经意间流露无遗。
初来轻松地扬起嘴角,指了指玄弥,又指向实弥,双手在胸前合拢作交握状,最后冲着他们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玄弥被她这直白的比划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实弥则在一旁冷嗤出声:“蠢死了,少比划这些有的没的。”话音一顿,语气又放软了些,“行了,好好养着。这家伙醒了告诉我一声。”
说罢,他长腿一迈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的义勇,声音压低几分:“喂,富冈,赶紧醒。我家继子天天往你这儿跑,看着真烦。”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实弥又盯了他数秒,终是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背对着初来随意地挥了挥手,留下最后一句叮嘱:“东西吃完告诉我,下次再带。别饿着自己。”
木门再度合拢,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初来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那包粗糙的油纸包上,里头装的全是她素日爱吃的甜点。她拈起一块沾着黑糖粉的抹茶蕨饼送入口中,微苦的茶香交织着浓郁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将她悽涩的喉咙都抚平几分苦痛。就像她这位别扭的师父——所有的温柔与关切,都藏在骇人的伤疤与伪装的狂暴之下。
初来依旧每天都来。
她会捧着诗集或小说,安静得宛若义勇沉默的影子。偶有倦意,她便偏过头望着窗外古老的樱花树发呆。细碎的花瓣在风中无声凋零,洋洋洒洒地落满窗台,积蓄成一层惹人怜爱的粉白。
在这长久而静谧的凝望里,过往的记忆总会不请自来。
她想起第一次出任务,水柱大人就从恶鬼口中救下她,收刀入鞘的背影挺拔如松,那时的她遍体鳞伤几近昏迷,却仍固执地想要将那道轮廓镌刻进眼底。夏祭那夜,富冈先生让她私下唤他义勇,烟花在夜空炸开的瞬间,绚烂的光芒盖住了两人同时泛红的耳尖。温泉边他们十指相扣,滚烫的触意真实得令她恍惚,甚至偷偷掐了自己数次她才敢相信此时的氤氲尽是现实。除夕夜他赠予她一件浅葱色和服,次日清晨她便换上,他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却从眼底深处漾出光来,光影中只容着她一人。义勇生日那天,两人并肩走在喧嚣集市,他握着那支镶着蓝宝石的银簪端详良久,宝石颜色与他的眼瞳一模一样,他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推入她的发髻,说“很适合你”。还有决战前那晚酒会之后,两人比肩坐在被月光浸染的廊下,微凉的晚风里的亲吻……
初来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聚焦于床上的人。他的呼吸依旧轻缓,眉头微微皱着,就像被困在挣脱不出的梦魇里。凝视着那道浅浅的褶皱,她终是难抵心底的怅惘,伸出指尖轻柔地点在他的眉心,顺着眉骨的纹理,一下一下抚着,想把它抚平。
似是感知到这抹温度,义勇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却仍旧深陷于昏睡之中。
初来恍然忆起,他发现她受伤的那个深夜,在皎洁月色下低声咨嗟“那个人也总是受伤”时,她第一次窥见他坚冰之下的破碎。那时她多希望能抱一抱他,却不能、也不敢越界。而现在,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触碰他,抚平他紧皱的眉,守候在他身边,等他还愿意睁眼,看她一眼。
指尖从眉心滑落,拂过他挺直的鼻梁,最终停留在鼻尖上轻轻一点。
贪恋的一点微温,是她在这摇摇欲坠的绝境里,唯一能够攥住的人间。
“快点醒过来吧。”初来用尽所有虔诚在心底一遍遍祈愿。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