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山脚的岔路口时,左边是通向蝶屋的蜿蜒小径,右边则延伸向不远处隐约传来鼎沸人声的镇子方向。
初来停下脚步,驻足望着镇子那头。今日似乎恰逢集市,即便风雪未歇,也能透过苍茫白雾看见影影绰绰的攒动人影和在风中猎猎飘扬的布幌。
“想去看看?”义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在雪地里散开。
“嗯……”初来轻轻点点头,呵出一口白气,“想买些点心带回去,分给忍小姐还有小兰她们。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义勇迅速估算了一下从此处到集市的距离和初来眼下孱弱的体力:“我陪你去。”
“可以吗?”初来有些意外地抬眼,眸中闪过惊喜,“不是还有任务?”
“时间还充裕。”他抬手拢了拢她被风吹开的斗篷领口,指尖不经意蹭过微凉的下巴,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走吧。”
镇上的集市果然还在风雪中强撑着营业。摊贩们在各自的摊位上支起了防雪的厚重油布棚,虽然光顾的客人比平日里少了许多,但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柴火燃烧的白烟和零星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依旧在这凛冽风雪中辟出一片难得的暖意。
初来在一个售卖饰物的摊子前停下。铺着粗布的摊面上陈列着各式的簪子与发饰,有雕工朴素的木簪、锻造细巧的银簪,在漫天雪光映照下泛着沉静剔透的光泽。她随眼看着,并没有打算买些什么。发间的木簪虽已磨损,却足够绾起她的小发包,从不觉得还需要什么别的点缀。
义勇的视线越过熙攘的风雪,落定在摊子角落的一根银簪上。簪身打磨得纤细,银质素净而不张扬,唯有簪头巧妙地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色质清透,在流转雪光中折射着温润的光芒。他站在一旁静静凝视着,摊主正忙着整理被风吹乱的其他货物,并未注意到这位周身透着清冷气息的沉默客人。
他看向初来发后。
那根簪子绾着的从来不是她全部的发丝,只是从鬓角收起的一小缕,其余发丝自然地披散在背后,随着她走动或是挥刀的动作轻轻摇曳。他很久前就注意过,木簪朴素得近乎陈旧,簪身甚至已经生出几道细小的干裂纹路,原本的木质边缘被冗长的岁月磨得不再光滑,顶端那点银质装饰也早早暗淡了光泽。每一次她抬手整理耳畔的碎发时,簪子都会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看着像要随时坠落,却又始终稳稳地绾着那一小缕。每当初来结束训练,满头大汗地抽下木簪,将凌乱的发丝重新妥帖绾起时,他都会克制地移开视线。
她从未对旁人说起那簪子的来历,他也从未开口探问。但他看得出,这根簪子和他的羽织一样,是她所背负信念的乘载。他忽然想到想,会不会终有一天,这根簪子撑不住岁月的侵蚀,在她手中猝然断裂,到了那时,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露出他曾偶然撞见的那种、强忍着不去诉说的落寞神情?
他不愿意看到。
义勇拿起那根银簪,纯银的簪身在掌心递来凉意。他垂眼看着那颗小小的蓝宝石,光洁的弧面里映着雪色,也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深蓝色。
他想起自己的眼睛。有人曾说,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无尽深海。他从不曾在意这种无谓的评价,也不需要在意。可此刻,他凝视着这颗宝石的幽蓝,第一次认真地想:也许是有些像的。
他想把这根银簪留在她身边。在他无法注视、无法陪伴的时刻,抬手绾发时,她也许会想起自己。
摊主此时才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刻絮絮叨叨地夸耀起簪子的来历,“西洋来的样式,银工很细致,宝石成色难得”。
义勇没有接话,沉默地从怀中取出钱袋如数付了钱,将银簪小心收入锦袋中。
初来正站在摊子另一头挑选着几样精致点心,回过头时,瞧见义勇仍站在那个摊子前。他微微垂着头,雪落在他发顶和肩头,又积了薄薄一层。隔着风雪,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将一只锦袋妥帖地收进袖中,转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义勇?”她迎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袖中探出手,将锦袋递到她面前。
初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看看那只锦袋,又看看他平淡的脸,眼神从困惑一点点化成如水的柔和,却依然带着不敢置信:“……给我?”
“嗯。”
“可是,今天是你生日。”
义勇没有回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几片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微微眨眼的动作悄然融化。
“你平常绾发的那根木簪,有些磨损了。”
初来的手下意识抬起,指尖穿过发丝,触了触发间那根再朴素不过的木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易碎的、一旦失去便永远无法再得的珍宝。簪身确实早就布满无法修复的裂纹,每一次绾发她都生怕哪天它就会在掌心中断成两截。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过想换掉它。
义勇静静看着她。她低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抚过那根磨损的簪身,眼底流露出柔软的专注与怀念。他没有出声催促,无声等待着她的回应。直到初来重新抬起头,他才把手里的锦袋又往前递了递。
“这个,很适合你。”不需要费力解释为什么觉得适合,也不用阐明自己观察了多久。他只想把这句最简单的话说出来,然后将这件他认定她应该拥有的东西,稳妥地交到她手上。
初来终于伸手接过,将里面的簪子取出。银质的簪身竟在掌心泛着暖意,簪头的蓝宝石在雪光折射下亮着幽邃的光。她看了很久,目光顺着宝石光滑无瑕的弧面,缓缓移到纤细的簪身,最后又缱绻地向上移至眼前熟悉的深蓝上。
初来用力握着那根簪子,掌心的暖意被自己的体温焐得更烫。她想说很多话,大声说这根簪子很好看,告诉他自己收到这件礼物很开心,想问他是怎么注意到那根木簪的磨损,更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关于她的这些细微琐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可这些话太多、太重,沉沉地堵在喉咙里,酸涩得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在风雪呼啸的催促下,她带着湿意轻声回应:“谢谢。”
一旁的摊主还在滔滔不绝地絮叨着,操着生意人的口吻说这样好的东西送给心上人最是合适。初来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紧握着银簪,贪恋地看着簪头那颗蓝宝石。
真像他的眼睛。初来在心里默想。不再是凛冽如冰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蓝,而是隐藏在更深处、即使被千年冰层覆盖却依然澄澈的温柔。
“义勇,你帮我戴上吧。”她忽然开口。
短暂却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后,义勇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