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重归静寂,唯余角落火钵内的木炭偶尔迸出微弱的噼啪声。初来偷偷抬眸打量眼前半化的冰:半敛着眼,冷峻的侧脸轮廓在晨光下分外清晰,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这是在生气吗?还是在……担心?
“那个,”初来开口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伸手虚指了一下地上的包袱,原本虚怯的声音重新雀跃起来,“我给义勇带了生日礼物!”
闻言,义勇抬起眼睛。
初来兴奋地俯下身,小心解开包袱上系得死死的双重绳结。油纸被一层层妥帖剥开,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细响,包裹内琳琅满目的心意终是显露真容。
最上面放置的是一方精致考究的漆器重箱食盒,足足摞了三层之高,她将食盒一层层悉数摆在案上。
第一层是码放得一丝不苟的鲑鱼萝卜,切成均匀方块的鲑鱼被煎得金黄微焦,萝卜则炖得通透晶莹,浸润在浓稠醇厚的汤汁里;第二层是厚实绵软的玉子烧、色泽鲜亮的煮物以及几碟清爽的渍菜;最下层则是用海苔严密包裹的饭团,隐约可见内里梅干与鲑鱼肉末的馅料。
中间那方是点心。栗子羊羹被切成精致小巧的菱形,排列得整整齐齐,正是她上次在信里提及过“下次给你带”的那一种。
最下方……则是一套极其素雅的茶具。白瓷提梁壶配着两只同色茶杯,杯身上用浅蓝色的釉料手绘着水波般的纹路,蜿蜒流转,淡雅别致。
“这些都是我自己准备的!”初来将这些物件一样样仔细放置妥当,眼睛亮亮地望向他,“好担心太久没做这些吃食味道就变了……点心是向蝶屋厨房的隐队士学的,我让蝶屋的小兰尝了她说很好吃!茶具是我在镇上一家老铺子挑的,我觉得这个颜色……”她的声音忽然卡壳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红晕,“很像你的眼睛。”
最后几个字轻得恍若耳语,却让义勇握着茶杯的微微一滞。
他沉默地注视着铺满矮桌的丰盛食物和素雅茶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自从幼时那场惨烈的变故后,再也不曾有人这样郑重地为他筹备过“生日”。他是鬼杀队的柱,每一天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日。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庆祝这个普通的依旧需要他拔刀日子。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或许那时姐姐尚在人世,久远得恍如前世幻梦。
“还有这个!”初来像是急于掩饰羞涩,又慌忙从那个大包裹里掏出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地打开。
里头躺着一条深蓝色的手织围巾。羊毛的质地看起来厚实柔软,针脚依旧透着生涩,有的地方织得过于紧绷,有的地方又显得松散,边缘甚至有几处极其明显的错针和漏针,显然是新手笨拙的成果。
“我在蝶屋闲时织的。”初来的声音比方才更微弱了,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右手还不太灵活,织得歪歪扭扭的,肯定不好看……但是羊毛很暖和!你出任务的时候可以戴着,至少能挡挡风……”
义勇始终未发一语,静静凝视着那条摊在布料上的、并不完美的围巾,神情平静得让初来心底发慌。
是不是太过简陋了?还是说,他其实不喜欢这种粗糙的礼物?
就在她几欲伸手将围巾仓皇收回之际,义勇忽然探出手。
他轻轻捻起围巾一端。手指骨节分明,指腹覆着粗糙厚茧,此刻深蓝色的羊毛缠绕在指间,粗糙的织物纹理与他掌心的茧相互细密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后,在初来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的注视下,他将那条围巾慢慢地、妥帖地绕在自己的脖颈上。
围巾比他预想的还长些,绕了两圈后依旧留有余裕。厚实的羊毛贴合着脸颊与颈侧,传递来一阵陌生却柔软的暖意,其间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独属于初来的气息,混合着草药清香和阳光暴晒过后的干爽暖意。
“怎么样?”初来紧张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会扎人吗?长度合适吗?会不会太厚了?”
义勇抬起眼睫,正对上她忐忑不安的目光。素来盛满熠熠光芒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追随着他,隐匿的光彩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仿佛只要他飘出半句否定,便会将这抹光彻底掐灭。
“很合适。”
微弱的烛光瞬间被点亮,笑容如破晓朝阳般明媚地绽放在初来脸上。“太好了!”她欢呼出声,激动之下下意识想要拍手,却因动作幅度太大猛地牵动尚未愈合的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
义勇几乎是在瞬间就直起身,一步跨至她身侧单膝蹲下:“伤口裂了?”
“没有没有!”初来慌忙摆手,额角却已被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只是稍微扯到了一下,真的没事……”
义勇的手已然先一步托住了她缠满绷带的手臂。他的动作极尽克制与小心,微凉的指尖隔着粗糙的纱布仔仔细细地按压检查着,在确证并无血迹渗出后,才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然而,他的手并未立刻撤回,就那么停顿在原处,隔着层层绷带,感受着她手臂间脉搏沉稳的跳动。
距离靠得太近。初来清晰嗅到他身上霜雪般幽淡的冷冽气息,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晨曦光晕中投下的半扇阴影,更能真感知到那股无法忽视的、透过粗糙布料源源不断传导而来的指尖温热。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脸颊的灼热一路烫到耳根。
“真的没事……”她小声嗫嚅着,声音轻得恍若呢喃。
义勇抬起头,视线与她不期而遇。两人在咫尺距离间久久对视了几秒,周围流动的光阴仿佛都被拉长凝结。他的目光不受控地下落,停驻在她轻轻翕动的双唇上。或许是刚喝过温水的缘故,两片唇瓣褪去了病态的枯白,透润着柔软的浅红,表面还覆着一层莹润的微光。随着她小声说话时的微弱吐息,那点透亮的鲜活光泽轻轻摇晃着。
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了一下,一股陌生且逾越的冲动劈开了表层的冷静——他想跨过这仅剩的半寸距离,想低下头,贴上眼前诱人的水光,去确认这抹柔软的温度。
这念头来得太猛烈,烧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最终,他率先偏开视线,克制地站起身,退回自己坐垫之上。
“吃饭吧。”他沉声开口。
食盒里的饭菜依旧散着温热。
义勇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萝卜送入口中,咸与甜的配比拿捏得无可挑剔。
初来弯着清亮的双眼,絮絮叨叨地诉说起备菜时种种琐碎细节,义勇则安静地倾听着,偶尔在她话音停顿的间隙回以微小的颔首,手中的竹筷从未停歇。他默默添了第二碗米饭,将那大半食盒的鲑鱼萝卜尽数纳入腹中,厚实的玉子烧与色泽鲜亮的煮物亦各尝了不少,连清口的渍菜都接连夹了好几筷子。
初来自己吃得不多。重伤初愈,胃口尚未完全舒展,更多的时候只是双手捧着汤碗,小口饮着清甜的萝卜汤,视线却如影随形地胶在义勇身上。看着他因食物熨帖暖胃而舒展的眉宇,她的心底便被一股绵密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比自己饱餐一顿还要来得满足。
“义勇喜欢就好。”她柔声说着,抬手又斟了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