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尚宫局朱红色的大门外停下。青黛上前掀开轿帘,低声提醒:“主子,到了。”苏清辞深吸一口气,将宫道上那一幕强行压回心底。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指尖触到那支白玉海棠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然后,她迈步下轿。尚宫局的门槛很高,她提起裙摆,跨了过去。门内,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正堂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坐着几个人。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卷的气息。她挺直背脊,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一声,又一声。
尚宫局的会面比她预想的要艰难,却也并非毫无进展。
正堂里坐着五位女官,为首的是尚宫林氏,一位年近五十、面容严肃的妇人,眼神锐利如鹰。她穿着深青色女官服,头戴银簪,坐姿笔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另外四位分别是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年纪从三十到四十不等,神情各异。
苏清辞刚在客座坐下,林尚宫便开门见山:“苏嫔娘娘协理宫务,整顿内廷,我等自当配合。只是尚宫局掌管宫廷礼仪、文书典籍、女官考绩,规矩传承百年,不知娘娘有何具体章程?”
她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苏清辞早有准备,从青黛手中接过那份宫务改革草案,双手递上:“林尚宫请看。本宫以为,规矩当为事设,而非事为规矩所困。如今内务府账目混乱、用度虚耗,尚宫局所辖各司,亦当自查自省,建立标准流程,明确职责,定期审计,赏罚分明。”
林尚宫接过草案,没有立刻翻开,目光却落在苏清辞脸上:“娘娘所言极是。只是……”她顿了顿,“尚宫局女官,皆经严格选拔,熟读《女诫》《内训》,恪守本分。娘娘所提‘标准流程’‘定期审计’,恐有干涉过细之嫌,易生纷扰。”
苏清辞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质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权威和能力来“干涉”尚宫局的事务。
“林尚宫多虑了。”苏清辞声音平静,“本宫并非要干涉具体事务,而是希望建立一套清晰、公正的运作机制。譬如文书归档,如今各司记录方式不一,查阅困难;女官考绩,多凭上司印象,缺乏量化标准。这些改进,于公于私,皆有裨益。”
坐在下首的司记女官忽然开口,声音轻柔,话却带刺:“娘娘思虑周全。只是妾身听闻,今日晨间,楚王殿下回京,在宫道上与娘娘偶遇,相谈甚欢。娘娘协理宫务,日理万机,还能得楚王殿下青眼,真是……福泽深厚。”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檀香的味道似乎浓了些,呛得人喉咙发紧。
苏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司记大人消息灵通。本宫前往尚宫局途中,确与楚王殿下路遇。殿下驻马问路,本宫依礼答之,仅此而已。怎么,司记大人对此有何指教?”
她的目光直视那位司记女官,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司记女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妾身不敢。只是……流言蜚语,最是伤人。娘娘如今协理宫务,更当谨言慎行,以免授人以柄。”
“多谢提醒。”苏清辞淡淡道,“本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流言……”她环视堂内众人,“清者自清。若有人以讹传讹,恶意中伤,本宫自会请皇上、皇后明察。”
“皇上”二字,她咬得略重。
堂内一片寂静。
林尚宫终于翻开那份草案,一页页仔细看着。她的手指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能看到细密的墨迹和清晰的条陈。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清辞端起手边的茶盏,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抿了一口,任由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终于,林尚宫合上草案,抬起头。
她的眼神依旧锐利,但语气缓和了些许:“娘娘所拟章程,条理清晰,切中时弊。其中‘文书标准化’‘女官定期轮训’‘考绩公开透明’等项,确有可取之处。”
苏清辞心中微松。
“不过,”林尚宫话锋一转,“改革非一日之功,牵一发而动全身。尚宫局愿配合娘娘,逐步试行。但具体推行,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这是自然。”苏清辞点头,“本宫亦知此事不易。今日前来,便是想与各位商议,先从何处着手为宜。”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双方就具体细节进行了磋商。气氛虽然依旧谨慎,但至少开始了实质性的对话。司簿女官对“账目公开”提出疑虑,苏清辞耐心解释只公开大类支出,不涉细节;司闱女官担心轮训影响日常值守,苏清辞建议分批次进行……
当苏清辞终于从尚宫局出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青黛扶着她上轿,低声道:“主子,方才奴婢在外面,听到几个小宫女窃窃私语,说的都是……都是早上楚王殿下那件事。”
苏清辞闭了闭眼。
“传得很快?”
“极快。”青黛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楚王殿下对主子一见倾心,公然示好;有说主子……主子与楚王早有旧情;还有更难听的……”
“不必说了。”苏清辞打断她,“回宫。”
轿子抬起,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