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3)
【水龙吟】
登建康①赏心亭
辛弃疾
楚天②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③。落日楼头,断鸿声里④,江南游子。把吴钩⑤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侭西风、季鹰归未⑥?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⑦。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⑧!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⑨!
①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
②楚天:楚国一带地区。古楚国在今长江下游地区,这里泛指江南地区。
③遥岑远目:遥望远山。岑,山。目,望。玉簪螺髻:喻山。这些山有的像美人头上的碧玉簪,有的像螺旋形的发髻。《古今注》:“童子结发为螺髻,言其形似螺壳”。韩愈《送贵州严大夫同用字》诗:“水做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④断鸿:失群的孤雁。
⑤吴钩:古吴国所造弯形宝刀,这里只佩剑。
⑥“休说”二句:西晋张翰,字季鹰,吴地人。《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吴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苑、菜蒓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耳,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脍,把鱼肉切细。
⑦“求田”三句:《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与刘备共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未除。’……备问汜:‘君言豪,宁有事耶?’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问:‘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王所失,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耶?’”求田问舍,购买田地、房产。刘郎,刘备。
⑧树犹如此:《世说新语·言语》:“桓公(温)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以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⑨倩:请。红巾翠袖:少女的装束,这里借指歌女。搵:擦。
这首词起句突兀,立意辽远,但限于曲调不高,略显低沉,故而气势稍逊。范开曾在《稼轩词序》中论道:”器大者声必闳,志高者意必远。”比较符合辛词的特色。
上片一派伤秋起语,“水随天去秋无际”,令人心境为之一爽,些许有块然独立之感,而独立远目又有何物呢?玉簪螺髻献愁供恨而已。望大好河山,思非复我有,怎忍不伤情。孤雁独南翔,能不思故乡!而南来之人却并非都是如此,故当他登高临望之际,凭栏所指,弯钩试看,却只被当做无聊的把玩赏乐一般看待,无人理会。甚或者,为权贵所忌,则又填一重悲凉。闲愁万种,万种闲愁,应合着离群孤雁的哀鸣,使得飘无定所的词人感到了未有的凄清和冷寂。自南归以来,一腔热血报效国家,以图建立功业,恢复旧地。然而在政治上他并没有得到施展,无人共商大计,反却横遭权贵倾轧,难酬壮志。此刀不亦如我,而今置闲,何时是了?
下阙以典起兴,据《晋书》载,张翰在任齐王大司马东曹掾时,因惧为上层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同时又生性自适,便借着秋风起,声言自己思念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而辞归故里。这里,辛弃疾借来自比,不过却是反用其意。此在下句更为明显,“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刘备图复两汉之事正乃我辈当为,岂可效山野鄙夫胸无大志、唯务房田地业以求安乐!
然而,心志的表白并不能解脱心灵的寂寞,相反,倒增加了一分的凄苦。辛弃疾此时感到自己好似当年之桓温,见树慨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光阴无情,国势飘摇,而自己的济民救国之志尚难遂愿,好不痛惜。他太希望有人来帮助他解除心头的郁结,然而,又有谁能来给予他慰藉?这后片的最后一句与前片的最后一句正紧相呼应,更显苦恨。
【水龙吟】
辛弃疾
用些语再题瓢泉①,歌以饮客,声韵甚谐,客皆为之釂②。
听兮清佩琼瑶些③。明兮镜秋毫些。君无去些,流昏涨腻④,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
路险兮山高些。块予独处无聊些。冬槽春盎,归来为我,制松醪些。其外芳芬,团龙片凤⑤,煮云膏些。古人兮既往,嗟予之乐,乐箪瓢⑥些。
①瓢泉:《一统志·江西省·广信府》瓢泉在铅山县东二十五里,形如瓢。辛弃疾有瓢泉词,稼轩书院在其中。
②釂:音较,饮尽杯酒。
③些:音思过反,古楚方言句末助词。
④流昏涨腻:杜牧《阿房宫赋》有“渭流涨腻,弃脂水也”。此谓同流合污也。
⑤团龙片凤:团片状之茶饼,饮用时则碾碎之。
⑥乐箪瓢:《论语·雍也》云“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回,孔子弟子颜回。箪,音丹,盛饭之圆竹筒。
这首词以方言调就,平添新意。些语最早见于《楚辞》,,“些”为楚巫禁咒句末所用特殊语气助词,如《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洪兴祖补注:凡禁咒句尾皆称‘些',乃楚人旧俗。”《招魂》即“些语”或“些体”,其中阴惨凄厉地召唤亡魂或生魂,南方、北方不可以止些,东方不可以托些,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君无上天些,君无下此幽都些,《招魂》虽歌颂了郢都生活的美好,但最后归结于“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本词基本上借鉴《招魂》结构写成,但格调却不尽相同。此处宴酣之中,例为戏谑之词,且有超然之意,在辛氏词中实乃罕为一见,故而虽于无意中吐露中心之苦,但总体上仍为戏作式,并不甚究词句。
此词上片意境,即长期盘踞稼轩的无意识的捕捉和外化。环境如江海狂涛,流昏涨腻,覆舟如草芥;蓬蒿乱生,虎豹渴人血而甘,宁愿隐居与猿猱为伍不问世事。换头总结上片的“内觉”,”路险兮山高些。块予独处无聊些。以下就描述瓢泉隐居之“乐”:制酒烹茶,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言词虽有勉强,但酒后之语,不能作数,不过一时之兴耳。
词到了辛弃疾,形式内容都有了极大的解放和扩展。辛学识极渊博,他将诗词歌赋散文都融化吸收于其词创作中,成了词这种形式前无古人、后亦难乎为继的一位集大成者。这首“些语”《水龙吟》就是极新奇变异的一例。
【鹧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