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敢……”
苏媚继续道:“登州巡抚被水师扣押,如此惊天巨变,登州锦衣卫百户所的密报,岂敢怠慢?八百里加急的密匣,在事发次日清晨,便已送呈于骆养性案头。”
“那密报里,劳永嘉如何追逼亏空,如何摊派年敬,如何强征协饷,王廷臣如何泣血陈情反遭斥骂,如何被逼扣押巡抚……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登州锦衣百户所百户赵炳忠,还算是个明白人,知道此事干系国本,不敢隐瞒分毫。”
徐以显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
真相,竟然如此之快就摆在了骆养性的案头!可这真相,为何没能直达天听?为何要通过苏媚,通过军情司,才曲折地送到陈明遇手中?
“然后呢?”
“然后?”
苏媚淡淡地笑道:“然后,这封足以震动朝野、关乎登莱总镇大计,甚至可能引发边关剧变的密报,在骆养性眼中,便成了一块……奇货可居的肥肉。”
“骆指挥使,深谙奇货可居之道。他压下密报,秘而不发。转而……将这份密报的内容,以及赵炳忠的名字,当做一份厚礼,卖给了……劳永嘉在京城最大的债主,也是他谋取登莱巡抚之位时,最得力的恩主之一,户部侍郎张缙彦的管家,张福。”
徐以显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骆养性竟然将如此要命的证据,卖给了苦主的对头?!
苏媚的语气依旧平淡:“张福得了这份密报,如获至宝。立刻密报张缙彦。张侍郎连夜入宫,面见圣上,痛陈登州水师跋扈,王廷臣蓄意谋反,扣押天使,恳请朝廷即刻发兵镇压!若非鲁王府密报抢先一步直入禁中,陛下心中存疑……此刻,恐怕征讨登州的大军檄文,都已发出了。”
徐以显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是一张无形而肮脏的网,在骆养性、张缙彦、劳永嘉之间悄然织就,他们为了各自的私利,骆养性敛财,张缙彦掩盖自己举荐酷吏逼反边军的罪责,劳永嘉逃脱罪责,竟不惜颠倒黑白,将保家卫国被逼到绝境的忠勇将士污蔑为叛逆!
甚至险些误导圣听,酿成自毁长城的滔天大祸!
“那……你又是如何?”
“如何拿到这份本该被骆养性死死捂住,或已被张缙彦销毁的密报原本?”
苏媚脸上带着近乎嘲讽的微光:“很简单。骆指挥使……雅好西域奇香。尤其钟爱一种名为蔷薇露的香露,价比黄金,有价无市。昨夜,属下遣人送了两瓶去北镇抚司,给骆指挥使的掌案师爷,言明是故人的一点心意,想借阅一下登州百户所近日无关紧要的邸报存档,以作消遣。”
“掌案师爷姓钱,是个妙人。收了香露,心领神会。半个时辰后,便将登州百户所腊月所有的往来文书副本……嗯,包括那份本该绝密的,赵炳忠亲笔所书的原始密报详录用一卷普通邸报裹了,送了出来。属下付出的,不过是四瓶蔷薇露罢了。”
说到这里,苏媚拿出一份发黄的密报:“徐先生,这里还有一份睢阳兵变的密报,原来,咱们大人……”
徐以显还真不清楚,睢阳兵变的隐秘,他看完睢阳卫兵变的密报,身上冷出一身冷汗,如果这个密报泄露出去,陈明遇马上就会从三镇总兵沦为阶下囚。
六瓶香露,换来的是足以震动朝纲,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登州兵变真相!
是洗刷登州水师冤屈的铁证!更是将骆养性、张缙彦这些国之蛀虫钉上耻辱柱的致命枷锁!
徐以显只觉得非常荒谬,这就是大明的锦衣卫?
这就是号称天子耳目的锦衣卫?
国之重器,竟腐朽贪婪至此!
机密重地,如同市井商肆!
一份关乎社稷安危的军国密报,其价值竟只等同于六瓶供人玩赏的异域香水?
“国之蠹虫!该杀!”
徐以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冰冷的杀意。
“杀?”
苏媚轻轻收起那瓶香露:“蛀虫自然该杀。但眼下,登州数万将士的性命,大人的安危,陛下的信任,才是重中之重。这份密报,还有赵炳忠这个人证,便是破局的关键。”
苏媚将誊抄好的那份证词原本和一份单独密封的、赵炳忠亲笔密报的抄件,轻轻推到徐以显面前。
“徐先生,事不宜迟。请将此证供,连同属下适才所言骆养性、张缙彦等倒卖密报、构陷忠良之劣迹,面呈王承恩王公公。登州是火场,京城……亦是战场!唯有王公公在御前斡旋,弹压骆、张之流,方能稳住朝堂,给大帅在登州腾挪处置之机!”
徐以显重重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张,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苏司总放心!徐某……这就去求见王公公!”